席春迎|產業升級還是產業重構: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的戰略抉擇(一)
——從國家「十五五」藍圖看香港轉型路徑之戰術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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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席春迎
引言:歷史性轉向的邏輯必然
當香港特區政府開始醞釀並制定自身歷史上的第一個五年規劃時,此行動本身已經超越了單純的政策工具範疇。它標誌着香港在回歸祖國近三十年後,治理思維發生了根本性的轉向:從長期信奉的「積極不干預」轉向「主動有為」;從依賴市場的自然演化轉向基於國家戰略的頂層設計。
在人工智能(AI)奔湧而來的大航海時代,這不僅是一份政策藍圖,更是香港重塑競爭基因、謀求結構性突圍的生存宣言。
一、範式變遷:從「超級聯繫人」到「超級增值人」的角色重塑
1.傳統增長模式的邊際效應遞減
在過去半個世紀裏,香港被公認為全球「市場驅動型經濟體」的巔峰。低稅率、資本高度自由流動、極簡的行政審批,這些要素共同支撐了一個神話:市場能夠自動完成資源的最優配置。基於此,香港成功構建起連接內地與世界的「超級聯繫人」角色,在全球資本體系中穩坐國際金融中心的前排。
然而,這種基於「中介」和「轉口」邏輯的模式,在生產力發生質變的今天,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衝擊。隨着全球貿易數字化與供應鏈去中心化,傳統轉口貿易的「信息差」與「物流差」溢價正在消失:
- 物流維度的挑戰:全球港口自動化與直航航線的增加,弱化了香港作為物理轉運中心的地緣優勢;
- 資金維度的挑戰:跨境金融結算技術的迭代,使得單純的「窗口」功能面臨技術性替代風險。
2.人工智能時代的邏輯斷裂
進入2026年,全球產業鏈開始重構,科技革命從「應用層」深入到「基礎設施層」,數據與算力逐漸取代土地與勞動力成為新的生產要素。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擺在香港面前:當貿易不再僅僅是實物的交換,當金融不再僅僅是貨幣的劃轉,香港的下一階段究竟依靠什麼增長?
如果香港依然只在舊有的「服務體系」內打轉,而無法切入「價值創造」的源頭,那麼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將面臨實質性的「空心化」威脅。在AI時代,金融的本質是為「高效的生產力」服務,如果本土缺乏生產力發生地,金融將淪為沒有根基的空中樓閣。
3.國家「十五五」規劃的戰略座標
國家「十五五」規劃綱要已經給出了方向性的答案。規劃明確提出,要支持香港鞏固和提升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同時加快建設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強化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國際資產及財富管理中心以及國際風險管理中心功能。
這一系列表述的本質,是一次深層的戰略重構:
- 角色轉變:國家需要的香港,不再僅僅是一個資本的流通節點,而被賦予了「參與全球產業與資本配置」的關鍵角色;
- 戰略協同:香港必須在「國家所需」與「香港所長」之間建立起動態的產業聯動,將特區的制度彈性轉化為國家新質生產力的戰略深度。
二、問題的本質:香港缺的不是金融,而是「底層能力」
1.金融支柱的「孤島化」風險
長期以來,香港的成功依賴於三大支柱:資本自由流動、法治與制度穩定,以及國際金融體系的高度信任。這些優勢並沒有消失,但它們正在失去「獨立構成增長引擎」的能力。原因在於,在人工智能時代,金融不再是最底層的能力,而是建立在更基礎要素之上的「上層結構」。
2.剖析三大核心生產要素的戰術機理
真正決定一個經濟體競爭力的,轉向了算力、數據與能源這三項更底層的資源。
- 算力:誰掌握算力,誰就擁有生產工具。從美國的科技巨頭到中東的算力主權基金,核心邏輯高度一致。算力是AI時代的「蒸汽機」,是驅動一切智能應用的底層算法載體。
- 數據:誰掌握數據,誰就擁有生產要素。數據是AI的「工業石油」,其流動性與質量決定了創新的天花板。香港作為國際信息樞紐,如何打破「數據孤島」,實現跨境安全合規流動,是重構的關鍵。
- 能源:誰掌握能源,誰就控制了成本邊界。AI是極其耗能的產業,能源的穩定性與價格直接決定了算力的全球競爭力。香港必須在綠色能源供應與跨區域電力調配上尋求突破。
3.香港底座的「虛化」現狀分析
在這三者之中,香港最明顯的短板是算力基礎設施與產業底座的缺失。
- 產業空心化後果:這一短板導致科技企業難以在本地形成規模化集群,人工智能產業缺乏落地載體。
- 價值鏈錯位:數據優勢難以轉化為資產價值,資本市場缺乏具有持續成長性的科技標的。香港並不是缺少資本,而是缺少一個能夠讓資本「附着、放大並循環」的產業底座。這正是當前所有問題的根源。
三、從「產業升級」到「產業重構」:邏輯的徹底翻轉
1.定義的釐清:升級不等於重構
「產業升級」與「產業重構」,在表述上看似接近,但在實際含義上卻存在本質差異:
- 產業升級:是在既有結構基礎上進行優化,如將傳統金融升級為電子金融;
- 產業重構:意味着對底層生產力體系的重新設計,如果結構本身已經失去競爭力,那麼再高水準的升級,也只是「高質量的低效循環」。
2.增長邏輯的遷移路徑
過去的增長模式,主要依賴金融服務、地產與轉口貿易;而未來的增長邏輯,正在向科技、算力與數據要素傾斜。
- 從「交易中心」向「價值源頭」遷移:如果不改變底層結構,僅依靠金融體系內部循環,增長空間將越來越有限。
- 戰略優先序: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必須首先回答「做什麼」,而不是「做得多好」,這意味着要主動放棄部分低效產能,集中資源構建以AI為核心的未來產業體系。
3.構建「產業發生地」的必要性
香港必須從一個「貿易中轉站」轉型為一個「產業發生地」:
- 閉環創科生態:這意味着香港需要在本土建立起能夠閉環運行的創科生態,讓科研成果在本地轉化為生產力;
- 資本錨點:讓資本在本地找到優質的科技標的,而非僅僅將香港作為融資的平台,只有本地產業強健,金融市場的繁榮才具備可持續的底層邏輯。
四、制度紅利:香港真正的「核心資產」與重構動力
1.「有為政府」的職能轉換與法理基礎
近年來,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提出「主動有為的政府作風」,並強調要結合「有為政府與高效市場」。這一表述標誌着香港正在從「高度自由放任型經濟體」向「戰略引導型經濟體」轉型:
- 職能界定:所謂「有為」,並非取代市場,而是在關鍵領域通過政策配置與制度設計,彌補市場失靈,推動結構性轉型;
- 機制創新:通過設立如「香港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等機構,引導長期資本投入硬科技領域。
2.制度優勢轉化為產業優勢的三大路徑
- 數據的國際流動能力:全球數據監管趨嚴,香港保持開放環境,具備連接中國與全球數據體系的獨特位置。香港首個五年規劃應探索建立「國際數據港」,實現數據的安全合規流動;
- 資本的自由流動與定價:香港沒有外匯管制,擁有成熟的國際投資者網絡,這為科技資產的全球定價與融資提供了基礎;
- 法治與規則體系:香港可以承接複雜的跨境投資結構、資產證券化安排,這是任何新興市場難以複製的能力,因此香港應利用法治優勢,確立AI倫理與數據交易規則。
五、戰略路徑:港版五年規劃的三條主線
圍繞上述判斷,香港首個五年規劃應重點圍繞三條主線展開,形成相互支撐的閉環體系。
1.主線一:算力基礎設施體系建設
必須以沙嶺為核心,加快推進國際級算力集群:
- 支點作用:算力是AI發展的關鍵支撐,正如創新科技及工業局局長孫東所言,香港不應只建設散落的數據中心,而應構建「算力樞紐」;
- 算電協同:探索與大灣區電力體系協同,降低算力成本,形成國際競爭力。
2.主線二:數據要素市場建設
通過制度創新,推動數據確權、流通與交易:
- 要素激活:數據作為新型生產要素,需要法律與市場的雙重保障;
- 樞紐效應:建立「離岸數據資產登記中心」,使數據從資源轉變為資產,真正進入全球市場體系。
3.主線三:資本市場功能重構
推動金融體系從「融資平台」升級為「產業放大器」:
- 服務實體:金融必須服務實體經濟,這意味着港股市場需要更多科技成色,支持科技企業成長、併購整合與全球化布局;
- 估值重塑:建立適應高增長科創企業的估值體系,吸引全球科技資本向香港聚集。
六、全球視野:香港在算力主權博弈中的差異化定位
1.橫向透視:新加坡與中東的路徑選擇
在全球算力版圖中,新加坡與中東經濟體提供了截然不同的參照系。
新加坡通過「智慧國2025」計劃(Smart Nation 2025),利用其東盟信息中樞的地位,強化了數據中心集群的能效管理與跨國連接。然而,受限於土地、能源約束及鄰國地緣政治的敏感性,新加坡的算力擴張正面臨日益嚴峻的物理邊界。相比之下,沙特阿拉伯等中東國家依託石油主權基金,正進行「降維打擊」式的算力投入,試圖直接通過資本購買建立從能源到算力的垂直閉環。
2.香港的獨特性:資本與算力的超流體耦合
香港的競爭策略既非單純的規模擴張,亦非孤立的算力囤積。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的精髓,應在於實現「資本」與「算力」的超流體耦合。
不同於新加坡,香港擁有連接內地海量數據與全球規則體系的「雙向兼容性」;不同於中東,香港擁有成熟的資本市場與定價機制。香港的算力主權,本質上是「定價權的延伸」:我們不一定要擁有全球體量最大的機房,但必須擁有全球最精準的智能價值評估體系,讓每一張顯卡輸出的價值都能通過香港資本市場迅速證券化。
七、算力賦能:開啟香港生產力的「第二次飛躍」
1.破解增長瓶頸的新鑰匙
過去,香港的增長主要靠投入更多的勞動力和資本,但在老齡化加劇、土地成本高企的今天,這種「堆資源」的傳統模式已觸及天花板。要打破這種增長瓶頸,香港不能只靠「省錢」或「加班」,而必須依靠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簡單來說,就是利用技術手段,讓同樣的人力和資金產出翻倍。在人工智能時代,算力不再是額外的成本,而是拉動香港經濟整體提速的「超級引擎」。
2.乘數效應:算力如何讓傳統優勢「點石成金」
算力對香港的賦能,不是簡單的「1+1=2」,而是全方位的乘數效應。當香港擁有了本土的強大算力支撐,傳統的優勢產業將迎來質的飛躍:
- 金融業從「人工智力」轉向「人工智能」:
傳統的風險評估和市場預測依賴分析師的經驗。有了強大算力,智能模型可以秒級處理全球海量碎片化信息。這能讓風險定價更精準,甚至讓以前無法抵押的小眾資產變成可流動的資本,預計可為市場釋放數萬億級的潛在流動性。
- 專業服務從「勞動密集」轉向「高效集約」:
香港擁有頂尖的法律、會計和諮詢服務。通過算力支撐的監管科技(RegTech),繁瑣的合規審查、盡職調查將實現自動化,這不僅能大幅降低國際資本進入香港的「門檻費」,更讓香港的專業服務在國際競爭中擁有無可比擬的價格與速度優勢。
- 科創轉化從「實驗室」直通「二級市場」:
算力能極大地縮短科研成果的轉化周期。通過模擬仿真和即時估值模型,一家硬科技企業從研發投入到在港交所上市的周期有望縮短30%以上。算力正在成為連接實驗室與資本市場的「高速公路」。
3.價值重估:讓每一張顯卡都支撐起金融估值
算力投入的真正意義,在於它改變了香港的價值底層。我們不一定要建設全球規模最大的機房,但必須建立全球最精準的「智能價值評估體系」。通過算力對數據進行深度挖掘,香港可以將數據變成資產、將模型變成財富。這種「資本+算力」的耦合,將讓香港從一個單純的資金中轉站,進化為一個能夠自主創造高增值價值的「智能工廠」。
八、治理細則:普通法系下的數字資產制度沙盒
1.建立「數字資產仲裁與登記中心」
五年規劃必須在法治層面給出前瞻性安排。香港應發揮普通法系優勢,率先確立「算力收益權」與「數據使用權」的財產權屬性。建議在五年內成立全球首家「數字資產仲裁中心」,為AI算法糾紛、數據主權衝突提供具備全球公信力的裁決服務。
2.數據跨境流動的「單向閥門」與「安全沙盒」
在維護國家安全的前提下,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應明確建立「國際數據合規特區」:
- 南下通道:允許內地非敏感生產數據在沙嶺算力中心進行脫敏訓練,訓練結果(模型參數)自由出海;
- 北上通道:吸引全球科研數據在香港進行預處理,通過合規審核後賦能大灣區製造業。
這種「單向閥門」的設計,將使香港成為全球唯一的「數據煉油廠」,將原始數據煉化為高淨值的算法模型。
九、實施保障:從「行政引導」到「社會契約」
1.建立五年規劃的動態評估機制
規劃的生命力在於執行。特區政府應設立跨部委的「五年規劃執行委員會」,定期邀請學術界與業界進行壓力測試與效果評估。
2.凝聚社會共識:產業重構的紅利普惠化
產業重構不可避免地會產生陣痛,如部分傳統崗位的替代。規劃必須包含「技能再造」與「紅利分享」機制,確保AI驅動的增長能轉化為更廣泛的就業機會與更優質的社會福利。我們追求的不僅是GDP的躍遷,更是香港社會在全球競爭激流中的穩健回歸。
十、結語:在歷史的激流中定義未來
香港正處在一個關鍵的歷史節點。過去四十年,香港依靠金融成為全球資本中心;未來四十年,香港必須通過科技與算力的重構,重塑自身在全球產業體系中的位置。
這一輪變化,並非漸進調整,而是一次深層的結構性重構:
- 成功願景:香港將從「國際金融中心」躍遷為「科技產業資本樞紐」,成為全球少數同時具備算力、數據與資本三重能力的節點城市;
- 終極願景:在這場人工智能驅動的全球競速中,香港正以昂揚姿態重返世界舞台的核心。通過算力、數據與資本的深度交融,香港不僅將繼續穩坐國際金融中心的交椅,更將進化為定義AI時代價值標杆的「全球燈塔」。
在國家「十五五」規劃的宏偉藍圖指引下,香港的首個五年規劃是時代的激越召喚,更是我們這一代人親手重塑香江輝煌、開啟未來黃金時代的共同使命。
香港,未來大有可為,必定未來可期!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