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志平

下周二立夏，夏天到了。與立春不大一樣，立春的講究更多一些，要咬春、踏春、打春牛等等，因為那是一年伊始，自然要隆重一點。立夏較平易，尤其在香港四季皆芳菲，夏天總是來得更早一些，四月氣溫就已近三十攝氏度。伴隨着梅雨季節的來臨，「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開始潮濕悶熱得令人不舒服。畢竟，這裏夏天已經來了。

香港的夏天甚長，這兩年更是創下近三十年來最漫長紀錄。只有街頭巷尾的老榕樹猶如一頂頂綠絨大傘，密匝匝地簇擁着不斷落地生長的氣生根，青山青未了，綠水綠無窮，為過往行人撐起一方蔭涼。前一日黃雨滂沱，後一天的午後則陽光味十足，烈日慢慢移動，好景灑落長輝。我就這麼靜靜地坐在書桌前，思緒漫遊在時光的軌跡中。

《爾雅》中講，春為青陽，氣清而溫陽；夏為朱明，氣赤而光明；秋為白藏，氣白而收藏；冬為玄英，氣黑而清英。史鐵生曾寫道，若「以一天中的時間來對應四季，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黃昏，冬天是夜晚。」但我想如果以樂器來對應四季，春天應該是笛子，夏天是嗩吶，秋天是胡琴，冬天是琵琶和古箏。夏天就是這麼一個季節，白晝綿長，丹曦熾熱，雪糕冰涼，星空燦爛，熱鬧而張揚，自由又充滿無限可能。所以每年五四青年節，總是與立夏緊緊相鄰。青春是淬火，紛紛紅紫已成塵，布谷聲中夏令新。

立夏可謂天地萬物的成物禮，青年也是每一代人都要經歷的成人禮。立夏與人同青春共夢想，從五四青年到生如夏花，青年所特有的青澀與朝氣，歷經立夏的洗禮，逐漸褪去春日溫和，迎來夏陽般炙熱。中間的過程就是熱烈成長、萬物並秀與盡展鮮繁成熟，就是創建青春之國家、之民族、之家庭、之人類、之地球及之宇宙，資以樂其無涯之生。青年人的底色注定如此，明晃晃的有點刺眼，卻讓人移不開眼睛。所有的夏天，都寫滿了我們青春的絢爛。

少年時的夏天，有一種奇異的永恆感，總覺得那個下午不會結束。三點鐘的太陽猶如瀑布傾瀉而下，天台屋外的藤椅吱呀，晾衣繩上的衣服隨風晃動，光影在牆壁上慢慢爬。一班少年，呼朋引伴，到公眾四方街（今眾坊街）尋玩。我們將油麻地果欄裏的紙皮箱，一個個砌成大小不同的碉堡，人馬分成兩軍隊，攻擊碉堡打仗。武器是自製「碼子」，即簡陋版手槍，用橡皮筋發射捲好的長條紙，既考眼力，又考驗製造功夫。我們在無數次進攻與探索中，把彈力的抽象概念玩成了會跳、會飛的創意工坊，各個功力大成、自成體系，經常沉浸其中，時間彷彿停止，唯有無盡驚喜與歡愉。

有時也玩水槍。玩水槍講究戰略與地形，需提前熟悉作戰場地，何處可藏身，哪些地方有樓梯，哪裏又能在第一時間補給彈藥，甚至分析眾人個性與習慣。對於這些，要隨時了然於胸，然後才知自己要沿着什麼方向跑、往哪處進攻。那時，榕樹頭下，你推我搡，我藏你躲，追逐打鬧，歡聲笑語撒滿了每一個角落，恍若連空氣中都瀰漫着無憂無慮的氣息。沒有目的，沒有意義，但卻是最快樂的。

我更時常一個人待在家中讀課外書或聽廣播。當時家中唯一的電器便算是收音機，我自小就喜歡聽電台每天更新一播的評書，如李我的《天空小說》。其實只是口技高手、一人分飾多角，模仿男女老少、動物叫聲等場景，如《西遊記》三打白骨精等，實乃眾妙畢備、如臨其境。《女飛俠黃鶯》《七俠五義》《聊齋志異》等書中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形象，在我識字不多之時，已悄然走進了我的記憶。到小學三四年級時，母親有次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了一本童話書。我見後翻了翻，不知不覺便看完了一整本。母親隔天還了書，拿回一本新故事書，我一下午又看完了。漸漸地，我每天放學回家都有一個期盼，母親又借回了什麼書？就這樣不長時間，《安徒生童話》《德國童話集》《英國童話集》等等，統統看完。母親覺得天天借書還書太過煩擾，索性借了一本厚厚的《水滸傳》，給我抱着慢慢啃。沒有指導，沒有講解，我翻翻頭、揭揭尾，再瞧瞧中間，想想評書裏的片段，也算大概明了。接着從頭細看一遍，其間不明之處暫時略過，總之囫圇吞棗翻閱完了。母親借書愈借愈厚，我餘下不多的時間，便在炎炎夏日的靜謐書中過去了。

再大一些，玩「碼子」與水槍，也被更新鮮好玩的中學生活淘汰了。同學們開始為武俠小說中俠客英雄間的快意恩仇爭相奔走。當時金庸小說每日連載，每周三下午會將上周內容全部集結出版。我與兩個同學往往這天，趁午飯時間，跑至太子道巴士站口報攤湊錢買集，再到彌敦道叫一碗上海湯麵，邊吃邊看。按慣例，出錢者先睹為快。一頓飯，兩人已看完，另一人路上看。回校後，大家一個個搶着傳閱。幸運的湊巧輪在課間小息，也有正值課時冒險偷看，突然被老師逮住沒收，只好掏錢再買一份。如此《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笑傲江湖》《天龍八部》等直至《鹿鼎記》，陪着我們一起走過整個中學。

少年們的快樂便是這樣，不依附於任何理由而存在，它就是我們自己。我們生來就如璀璨的夏日之花，不凋不敗，妖冶如火。風吹來是快樂，雨絲瀟瀟也是快樂，誰買了一根冰棒幾個人分着吃更是快樂。所有的夏天都叫少年，所有的少年都以為自己的夏天不會過完。這就是青春的模樣，也是那個年紀最動人的風景。五四，立夏，憶少年，不似少年是少年。縱然白了鬢髮，而少年們的夏天，早已化作照亮前路的星光，並把夢想種進時光，少年不倒，青春無悔！

（來源：大公報B3：文化 2026/0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