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志平
近來最為愉快的事情莫過於每天午後的三四個小時。一部筆記本電腦,一張寬大舒適的座椅,一個黑色復古音箱,一壺清茶一捻香,在柔軟背墊和紓緩音符的包裹中,不時望着窗外滿眼的綠肥紅瘦,以及忽爾飄來的一陣淅淅瀝瀝雨聲,心無旁騖地敲擊着鍵盤,任思緒在文字中自由徜徉。
此刻,一切擦肩而過的時光、壓抑低迷的瞬間、豁然開朗的剎那,甚至一城一景一味、一草一木一春秋,以及喜相逢、恨離別的情愫,全都噴湧而出。從山河大川到雲海日落,上一瞬萬物生長,下一時又是戰爭和廢墟,在無數條世界線中來回穿梭,如飲醇醪、不覺自醉。我一直堅信,文字是有魔力的。無論是幼年初次提起毛筆時墨水洇開的痕跡,還是如今翻開書頁時指尖觸到的紋路,總能在文字中見天地、見眾生,不斷成長,遇見更好的自己。
文字是人類文明史中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不僅是記錄思想的工具,更是連接天地的橋樑。漢字作為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之一,是迄今為止上古時期各大文字體系中唯一傳承者,已有六千多年歷史,承載着中華民族五千多年的智慧與情感。漢字以線條筆畫組成方塊形,一字一義或多義,字與字組合,又形成了豐富而複雜的詞彙。漢字發展到今天約有五萬六千個,但日常使用的僅約三千五百個。
相傳漢字由黃帝史官倉頡而造。倉頡「龍顏四目」,上兩眼觀測日月星辰,下兩眼巡視山川百獸,據此發明漢字,表明漢字誕生與原始圖畫密不可分,是從記事的象形性圖畫逐漸演變而來,象形字是漢字體系得以形成和發展的基礎。現代漢字是指楷化後的漢字正楷字形,從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至隸書、草書、楷書、行書而來,包括繁體字和簡體字。
小時候母親總說她兒時,寫字是一件大事,在傳統「念背打」教育體系中佔據重要位置,從描紅模子的橫平豎直,到寫墨卷的黑、大、圓、光,中間練字過程艱苦,講求字如其人。學堂上常有老師突然從學生身後把毛筆抽走,弄得一手掌的墨,證明其執筆不堅,勢必要受懲罰。枕腕、懸腕、懸肘等非為炫技,實乃欲使全身之力,得以順暢流轉於筆尖,盡情揮灑於紙上,都是功夫。寫得一手好字,既是技藝的展現,更是個人性情、修養和精神境界的體現,背後隱藏着專注、耐心、細心、格局及氣質。苦磨的是心淬,歷練的是精氣神。反之若字跡潦草、雜亂無章,反映此人或許生活中也缺乏條理、性格浮躁等。
待開蒙時第一次握起毛筆,我興奮極了,可軟軟的狼毫在指尖打滑,一不小心一滴濃墨就濺至紙上。母親換了一張紙,用她溫暖而穩定的手輕輕包裹着我的小手,邊調整手指位置,邊引導着拇指要像小鈎子、食指像小燕子、中指當支柱……點、橫、豎、撇、捺,一筆一畫地教我。之後讓我運筆練習,我嘴裏念着「橫要平豎要直」,可寫出來的筆畫像被風吹亂的樹枝,歪七扭八、粗細不均。我撅着嘴、有些沮喪,母親摸摸我的頭,笑着鼓勵「沒關係,堅持」。窗外的陽光靜靜地灑在硯台上,墨香裊裊。我的字跡日漸整齊鮮活,從此打開一個全新的世界。
上了小學,我開始使用鉛筆,原因是小朋友容易寫錯字,鉛筆字跡容易擦掉。較為麻煩的是要經常削鉛筆,得搭配削筆刀。自動鉛筆有了後不久,又用蘸水筆,那時香港都是木頭杆,一頭粗一頭細。筆頭多樣且是活的,壞掉一個再換一個。去學校帶蘸水筆的同學,還要帶一個墨水瓶。寫字需特別小心,每次要少蘸一點墨水,多了就會滴到作業本上。然後是吸墨式鋼筆,將筆尖浸入墨水,利用負壓手動吸墨,可比蘸水筆用更長時間,但時常漏墨。男孩一般都將鋼筆別在上衣兜上,課間稍一活動便染得白衣一大坨墨色。再往後圓珠筆進入市場,大為方便,可油墨難以擦去。
一九六八年我留洋美國初次考試時,仍用圓珠筆答卷。結果中途遇教授巡場,他問我為何不用鉛筆?錯了怎樣修改?我才恍覺外國同學都慣用鉛筆作答,一旦答錯可擦掉重寫,以免圓珠筆改來改去亂糟糟的不知何意,不由隨着環境又改之鉛筆。直至有年回國看到被譽「天下第一行書」的書聖王羲之《蘭亭序》臨帖展覽,它集合幾乎所有漢字造型、表意、抒情、書寫、傳習之美……歷代文人無不奉之絕世明珠,寶愛之、搶奪之、臨摹之、讚譽之、神話之,乃至獻身之。然而所謂真跡卻是其中三百二十四個字,因係酒後醉書,其中勾抹錯訛近二十處。王羲之酒醒後,多次試圖重新工整謄寫,但都不及那日,至今流芳百世的還是第一稿。
我當場頓悟,正是這些基礎差異導致中西方文化不同的思維模式。西方文化不管希臘、拉丁、英文等皆是由字母音標組成的拼音文字,文字拼音就是言語講話記錄,要先學會講,才知字母拼寫出的字和句是什麼內容和意思。中華文化卻是由言語、文字、思想、生活習俗及歷史綜合而成,包含政治、經濟、軍事、文學等等在內,一幅畫像、一個圖騰,意思就在圖像裏面。這些代表着東西文明開發先後順序,以字母拼音為主的文字系統,單純依賴左腦線性邏輯順序分析訊息,孤立局部思考,最後放至一起以給總體;而圖畫式文字則用右腦解讀,以直觀且同步的方式審視全局,將有機系統視為統一體,再立體分視局部,屬於二維、三維甚至四維的典型格式塔邏輯。所以縱然《蘭亭序》塗了又改,仍被奉為曠世神作。
只是現今,電腦的出現讓人無形中疏遠了紙和筆。畢竟我很久都沒有用筆寫過字了,忽覺悵然。文字是為世間之禮、天地之敬,也是我的人生起點,對我多有護佑。行至今日,中華兒女的一呼一吸,仍以它為杖,靠它為藜。
(來源:大公報B2:副刊 2026/04/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