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魯鄭
美伊衝突雖然按下了暫停鍵,但這場衝突使得世界無形中遺忘了已經進入第四年、時長超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俄烏衝突。俄烏衝突各方都明白這是陷入僵局、純粹的消耗戰,再打下去從戰爭層面來說是毫無意義。而且這四年多的衝突對俄、烏、歐三方都造成巨大損失。特別是從地緣政治角度沒有一方是贏家。
從俄羅斯的角度,它被歐美封鎖制裁,對中國日益依賴。外部地緣迴旋空間縮小。目前的特朗普因素還剩三年,現在見好就收是最佳選擇。
從歐洲的角度,衝突爆發後它失去俄羅斯能源和市場,安全和能源上更要依賴美國,經濟競爭力大幅下降。現在美國退出之後,不得不獨自承擔支援烏克蘭的重擔。
但是今天的歐洲,在美俄壓力下,軍事現代化每年須投入數千億歐元。在中美創新壓力下,科技創新每年也要投入數千億歐元。經濟上已經捉襟見肘。民眾也由於生活受到影響支持意願日益下降,同時還推動了極右政治勢力的進一步崛起。更何況美國不僅甩手不管,還對歐洲發動貿易戰、威脅格陵蘭島主權,在美伊衝突爆發後,竟然取消了對俄羅斯的能源制裁。俄羅斯大獲其利,歐洲卻受到能源危機的衝擊。此時的歐洲可謂面臨美俄夾擊的被動境地。
此外,長期以來歐洲面對中美兩強的創新鴻溝,倍感危機,亟欲急起直追。這從德拉吉報告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但現在它卻深陷戰爭泥潭,中美則置身事外繼續發展。雙方的差距繼續擴大。所以無論從哪一個角度,歐洲都實是應該從這場見不到底的戰爭黑洞中脫身。
至於烏克蘭淪為戰場,國土破碎,民眾流離失所,戰爭損失難以估量。特別是美國在特朗普帶領下中斷對烏克蘭的援助和支持,談判立場則傾向於俄羅斯。在美國支持日益缺位的情況下,要想收復領土已是不可能。由於國力弱小,人員損失難以補充。徵兵年齡從25歲至60歲之間,今年2月甚至通過新法令,對60歲以上人群服役打開了法律之門。反觀俄羅斯仍然限制於30歲以內。再打下去,烏克蘭恐將無可用之兵。再不停戰,將喪失更多國土和元氣,文明延續都受到威脅。
按說在這種情況下,各方在結束衝突上應該有共識。然而現實卻是儘管特朗普大力斡旋,但各方均無意結束衝突。俄羅斯繼續進攻,困難的歐洲不惜以貸款的方式提供900億歐元巨額援助,並誓言絕不退縮。烏克蘭把60歲以上人群都納入戰爭,也顯示了戰至最後一人的決心。
顯然從地緣政治角度已經無法解釋這一反常現象。而根源則在於衝突三方的內部政治。
從俄羅斯的角度看,當初發動軍事行動的目標就是徹底解決來自西部的威脅,確保自己的戰略安全:這包括阻止北約繼續東擴、建立一個至少中立或者親俄的烏克蘭政府,發揮緩衝區的作用。俄羅斯本想速戰速決,但卻演變成持久戰。在付出遠超預期的代價之後,如果不能有一個滿意的結果就結束衝突,這將影響俄羅斯的內部政治穩定。特別是四年來俄羅斯轉向戰時經濟,大量的資源被動員和重新配置。這背後自然有大量的利益重置。迅速停戰又將會引發新一輪利益再分配。這對任何一個國家來講都是有風險的。
此外,俄羅斯認為即使從外部環境來看,僅有特朗普仍然不是最佳的談判時機。因為明年5月法國就要舉行總統選舉,親俄、排外、反歐盟的極右政黨遙遙領先。假如屆時獲勝,不僅歐洲也有一個大國站在它這一邊,歐盟的內部矛盾還將會激化,甚至解體風險都明顯上升。到那時自顧不暇的歐洲哪還有能力支持烏克蘭?美歐民粹疊加並最大限度地滿足俄羅斯的條件才是其最佳退場時機。
從歐洲的角度,烏克蘭雖然不是歐盟和北約成員國,但它是歐盟保護其成員國能力的檢驗石。烏克蘭是因為放棄在俄歐之間的平衡全面轉向歐盟才引發的衝突,而且波羅的海國家、東歐國家、北歐國家多與俄羅斯接壤,如果歐盟放棄烏克蘭,這些國家就會認為自己也得不到歐盟的保護。為了生存,它們要麼轉向俄羅斯要麼被迫「芬蘭化」。因為這個時候不但歐盟靠不住,特朗普的美國也一樣。歐盟的存續將面臨自英國脫歐以後最大的挑戰。
此外,由主權國家組成的歐盟其凝聚力都與價值觀密切相關,也是構成其全球地位的重要因素。如果歐盟僅從利益角度和地緣政治角度看待俄烏衝突,也同樣會導致歐盟內部的離心離德。歐盟對於歐洲各國的重要性在於,它是要以這種方式徹底避免再度發生兩次世界大戰的悲劇。
俄羅斯的軍事行動從這兩個方面都危及到歐盟的存在基礎。如果說俄羅斯輸不起,歐盟也同樣輸不起。所以即使美國退出,歐盟也依然獨力咬牙堅持。更何況現在是用烏克蘭來消耗俄羅斯,歐盟只是出錢出槍,戰略上還是極其划算的。
最後,歐盟認為特朗普的任期還剩下三年,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撐到那一時刻。雖然它們也十分憂慮法國大選,但以意大利民粹主義政府的務實表現為例,仍然抱有信心。
從烏克蘭角度講,國家的命運就取決於這場戰爭的勝負。失敗就難言獨立和統一。它和俄羅斯、歐盟一樣也輸不起。此外要想作為俄羅斯的鄰國長期生存下去,就要借助歐盟的支持大幅削弱俄羅斯,並把自己打造成一個強大的軍事國家。
正是由於各方都有內部無法妥協的根本性因素,才使得它們執意投入戰爭無底洞。正所謂戰爭發生容易,難的是結束。美伊衝突豈不也是一樣呢?
(作者為旅法政治學者、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
(來源:大公報A12:評論 2026/04/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