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君度
3月27日,鄧朱錦韶博士邀二十餘位名伶與曲友相聚,我有幸在一旁聽曲,並認識幾位粵劇藝員:藝青雲、鄧美玲、煒唐等。
粵劇與曲藝都是傳統文化藝術,但相對而言,香港青少年學書畫的人眾多,而學粵劇與曲藝的人卻少,大家談到這議題,都深有感觸。
同樣是傳統藝術,書畫在青少年中似乎生機盎然,粵劇與曲藝卻後繼乏力,這種反差背後,交織着歷史、社會、教育與藝術本體等多重因素。
書畫的學習,可從簡單的執筆、臨摹開始,成果相對直觀——一張習作便能帶來即時的成就感。它的技藝階梯較為平緩,且能與學校視藝科接軌,自然容易進入校園和課餘興趣班。
相比之下,粵劇與曲藝的入門門檻要高得多。「唱、做、諗、打」四功,每一樣都需要長年累月的浸淫。單是掌握一句口白、一個圓場步,已需數月之功。這種「十年磨一劍」的修習方式,在講求「速成」與「即時反饋」的當代社會,對青少年和家長而言,無疑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門檻。
在香港,書畫長期與「修心養性」、「才華修養」等正面標籤連結,承載着高雅、靜態的精英文化形象。學習書畫常被視為課外活動中的正統選項。
而粵劇與曲藝,尤其是「粵曲」和「粵劇」,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被部分人賦予了「老派」、「市井」甚至「嘈吵」的標籤。對於追求新潮、渴望建立獨立文化身份的青少年來說,這種刻板印象形成了天然的排斥力。直到近年,隨着粵劇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以及部分年輕演員以現代化方式推廣,這種觀感才開始有所轉變。
書畫的傳承擁有成熟、多元的市場化體系。從社區中心的興趣班,到私人畫室的長期課程,再到大學的藝術系,形成了一條清晰的進階路徑。家長很容易找到合適的導師,導師也能以此為穩定職業。
粵劇與曲藝的傳承則長期依賴「師徒制」和少數社團組織,缺乏標準化的教材和科學的教學體系。雖有「香港八和會館」等機構和「粵劇日」等推廣活動,八和會館亦有開辦青少年粵劇訓練班,但相較於龐大的需求,系統性、普及性的常規課程依然不足。更關鍵的是,對大多數家庭而言,粵劇難以被視為一條「有前途」的道路——這與書畫可作為專業發展,或至少作為一項實用的「特長」升學,形成了鮮明對比。
香港作為國際都會,青少年成長於中西文化交匯的環境。流行文化、日韓潮流、西方藝術形式佔據了他們主要的審美空間。書畫因與「文人雅士」的古典想像相連,反而成為一種跨越時代的「永恒」藝術;而粵劇作為本土的「通俗」文化,在與同樣本土卻更貼近當下的流行音樂、影視相比時,便顯得有些「過時」。
此外,粵劇與曲藝所使用的語言——粵語,雖是香港的日常用語,但其唱詞中保留了大量古典音韻和文言,對習慣白話文和網絡用語的年輕一代來說,存在一定的語言隔閡。如何引導他們跨越這層隔閡,欣賞當中的文學之美,是推廣工作的一大挑戰。
雖然現狀嚴峻,但情況並非沒有轉機。近年我們也看到一些積極的變化:愈來愈多中小學透過「戲曲走進校園」計劃,讓學生接觸粵劇;一些年輕粵劇演員組成劇團,以新編劇目、跨界合作等方式吸引同齡觀眾;疫情期間,網上粵劇頻道和教學影片的興起,也打破了地域和時間的限制。
這些探索揭示了一個關鍵:粵劇與曲藝的傳承,核心不在於「強迫」青少年學習,而在於「降低門檻、重塑想像」。若能將其從「博物館藝術」還原為「可參與、可表達、可創造」的當代藝術形式,讓青少年發現其中蘊含的歷史深度、文學之美,以及與這座城市血脈相連的情感紐帶,這個局面或許能有真正的改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