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志平
這日我一人在家，午後一時興起，搭着叮叮車從中環一路往東，去了筲箕灣。
下了車，街道左右各種住宅因發展先後不同而分布明顯，充滿歷史感。沿着電車環形軌道兩旁是舊樓群，建築群低矮，外觀明顯陳舊，很多都有幾十年樓齡，保留着老香港的街區風貌。我順着熙攘人潮邁向左邊望龍街，不久又探出一條小巷，往裏一拐延伸出一個街市，蔬果鮮肉琳琅滿目，紅的似火、綠的如玉、白的像雪。阿婆阿姐細心挑選着雞鴨牛羊與海鮮水產，攤主麻利地分揀打包，轉角的海味乾貨舖，鹹魚、乾貝、花膠堆成小山……看似平淡無奇，其實濃縮着一座城市的生活底色。當中不僅有着新鮮食材、港式小吃和大牌檔，亦伴隨着街坊四鄰談天說地的滿滿人情味，可謂一座城市最喧鬧、最鮮活的煙火氣，與深藏在市井褶皺裏的生活博物館。
街市，即菜市場，是香港社區之中不可或缺的存在。香港共有兩百餘大大小小的街市，除食環署管理着約七十四個公眾街市，提供乾、濕貨和熟食之外，還有房屋管理委員會轄下三十三個街區及領展街市、私營街市等。其早期可追溯至清朝墟市，由鄧氏家族成員最早在大埔一帶林村河沿岸設立一市集，出售農產品與山區貨物。後來其他氏族也在對岸建立市集，形成競爭。為表公平公正，特在文武廟內設立一個公秤，以此解決糾紛。直到十九世紀，香港街市仍處於室外環境。現中環嘉咸街的露天街市，青石板階梯兩旁，仍販賣各種各樣玩具、飾品、燈籠裝飾，每天吸引眾多遊客前來打卡。
至於香港街市文化則源於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街頭「走鬼檔」（無牌流動小販）。當時基層民眾為謀生計，以木車皮箱甚至紙皮鋪地，流動販售衣物、日用品、生鮮熟食。小販聚集擺賣自然成「市」，更發展出互助精神，遇巡查時以「走鬼啊」（快走，外國紅毛警察來了）相互警示。
我幼年在油麻地長大，每日清晨附近榕樹頭廣場老街上，總是早早就擠滿了攤點。東頭賣菜，西頭賣肉，中間混雜着些賣雜貨的攤子。商販們將青菜一排排碼好，青翠欲滴；肉案攤主揮舞着砍刀，刀光閃動間，一塊塊豬肉便被分解得整整齊齊。大家圍在攤前，七嘴八舌，討價還價。攤主一邊忙着稱重，一邊高聲招呼熟客、吆喝叫賣，隨手搭上幾根小葱。記得三歲那年，我糾纏着母親一路跟去了街市。人特別多，她拉着我的手，反覆叮囑我不要胡亂走動。我初始牢牢跟着，看母親挑着莧菜。旁邊有個老太太，攤子極小，一塊藍布上擺着各色紐扣、針線之類小東西。老人家手裏還織着什麼，有人來買了，她便笑咪咪多送一根髮圈。
最有趣的是占卜算卦先生小攤，一張褪色八卦圖鋪在地上，前面擺着籤筒。總有人在攤前徘徊，猶豫再三後蹲下抽籤，最後帶着或喜或憂的神色離去。日頭漸高，街市愈發熱鬧起來，我東看西看不由跟着人群徑直向前走。一回頭，母親不見了！我慌極了，到處找母親，可怎麼都找不到，眼淚唰唰往下掉。好心的攤販讓我待在原地，說你家人肯定很快就找過來。但我越想越傷心，哭得越發大聲。突然間聽到有人喊我名字，我尚未抬頭，下一刻母親已將我緊緊摟入懷中。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曾帶我去過街市。
到七十年代，為解決城市衞生、阻塞問題，政府逐步清拆露天市集，轉而興建市政大廈街市。新型街市配備遮棚電扇等設施，部分增設兒童區，既避風雨又存人情味，許多小販競投遷入。不少街市與熟食檔、圖書館、體育館、政府部門等位於同一棟建築，傳統依舊被保留，但融入更多現代氣息街市文化，以潮流、時尚為其注入新活力，人們既可在荃灣楊屋道街市上看到天台遊樂場，也能在上環市政大廈同時看到街市與香港話劇團的黑盒劇場。超市雖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憑藉充足冷氣、明亮環境和明碼標價的豐富食材種類，日漸成為港人購物主要場所，尤其是年輕人的首選。但承載數十年記憶的街市，早已不僅是採買之地，更是香港本地跨族群飲食交融、社區情感維繫的重要載體，以及窺見本地文化的窗口。
後來因工作原因，我時常落區，亦獨自去過街市，香港這座城市的原貌都集中於此。人來人往，穿梭其中，食大於天，生活大於一切。城市就是一個巨大的分母，人身處其中，渺小而不可感知，只有走進最細碎的角落街市，才會發現它的生命力和脈動。我每一次駐足街市，同認識的不認識的老街坊、攤販寒暄問候，都像是一場探索柴米油鹽、酸甜苦辣的色香味之旅。在這裏，沒有裝模作樣、拿腔作調與精緻濾鏡，只有帶着泥土芬芳的瓜果蔬菜與大海的濃郁，我們能感受到最真實的人生光景，以及人間煙火氣中最質樸與熱烈的味道。
我一直走到盡頭，出了街市，就到了筲箕灣東大街。這裏以食肆林立著稱，是香港美食街之一。店舖一家緊挨一家，都是涉及粉麵粥、滷味燒臘、甜品飲品、粵菜川菜、日式韓式等吃的店舖。途經轉角書報攤，守攤的依然是位六七十歲老人。一平米多的報攤上書籍、雜誌、報刊碼放整齊，瓶裝水、涼果、香煙、紙巾、香口膠等位置顯眼，等待顧客光顧。
人間煙火，最撫凡人心。願我們都能在奔波之餘覓得一方安靜，慢下來在塵囂與詩意間，守一份內心從容。不知不覺，三月將過，有事心不亂，無事心不空，在不亂不空的隙縫中，夏天就溜進來了！
（來源：大公報B2：文化 2026/03/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