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孔雯瓊 上海報道)清晨五點的上海還沒有完全亮起來,戴璞(Denis Depoux)已經迎來他一天的開始。騎在自行車上,他和幾位朋友穿行在尚未擁堵的城市街道。等一個半小時後結束騎行,天色漸亮,街邊早餐攤升起蒸汽,空氣裏有煎雞蛋、香腸的香味。作為在上海定居11年的法國人,這位羅蘭貝格(Roland Berger)全球管理委員會聯席總裁常在這樣的清晨意識到:這裏既有鬆弛的日常,也有極快的變化速度—兩種節奏並行,這在許多國家並不常見。
「我第一次來中國是在1993年,那是33年前。」戴璞與中國的緣分始於廣東大亞灣核電站項目,他在那裏工作了三年。2015年,戴璞舉家遷入上海,作為羅蘭貝格亞洲區聯席總裁以及中國區CEO開始常駐上海,再次深度進入中國經濟腹地。此後11年間,他深耕於汽車、能源、化工、消費品等多個行業。從「十三五」到「十四五」,他親歷了兩個五年規劃,諮詢行業也成為他見證中國經濟與產業深刻轉型的前線陣地。
戴璞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初到上海任職時,一度對中國企業的需求感到驚訝。前來諮詢的企業,幾乎100%的諮詢項目都集中在營收增長上,普遍對成本削減或成本優化興趣不大。但在歐洲,約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的項目都圍繞提升績效展開——優化成本結構、提高運營效率、改善利潤率等,這是企業最關心的議題。
在戴璞看來,中國企業的關注點與西方企業有所不同。他曾用一個簡單的算術幫企業算過一筆賬:「比如零售行業,淨利潤率通常只有1%到2%。如果節省0.5個百分點成本,就意味着利潤提升25%甚至50%。」從諮詢行業角度看,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價值創造方式,但當時許多企業並不願意討論這一問題,更希望擴大營收額。後來,戴璞才明白,這種思維並非偶然,而是高速增長時代背景下的典型特徵。
「我意識到,那一代人,尤其是年輕的企業家,從未經歷過真正的經濟下行。他們從未經歷過經濟放緩,從未經歷過真正的危機。因此他們本能反應永遠是:還能在哪裏找到新的增長點?」戴璞依然記得,有些企業會將尋找營收增長點作為固有思維模式,在浙江的銷售不行,那就去江蘇找增長;或者香港業務不好,那就去廣東。
利潤縮小 企業轉向「效率提升」
企業態度的轉折點出現在疫情前後。戴璞觀察到,隨着利潤空間逐漸收窄,企業開始更關注現金流、成本結構與盈利能力。「客戶要的是務實結果——節省成本、改善利潤、管理現金流,而不僅僅是增長。」他說,這種變化正在重塑企業本身。這一加速期大致發生在「十三五」向「十四五」過渡階段。與此同時,中央持續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強調產業升級與效率提升,推動企業從規模導向轉向質量導向。這種結構性變化真正改變了中國經濟,並仍在延續。
進入「十四五」時期,中國企業轉向精準效率和高質量發展。戴璞認為,在這五年裏,一些行業迎來深刻轉型,汽車行業尤為典型。與此同時,包括消費品和工業品製造領域,也逐漸形成一種新的產品邏輯,並在中西語境中體現為一個詞彙差異——「Good Enough」。
「Good Enough」很多人都會知道,「但某些時候,『Good Enough』不是一個褒義詞。」戴璞很清楚這一點,在德國等工業傳統深厚的國家,工程本身就是目標,追求精密、質量體系、技術標準、長期穩定性,這是工程師的驕傲。如果只交付合規產品,會被評論一句「Good Enough」,意味着它是「夠用就好」,沒有做到極致。
Good Enough 不滿足過度需求
但在中國,這個詞的含義完全不同。這些年在企業項目中,戴璞不斷看到另一種邏輯:一切從客戶需求出發。工程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只要產品精準滿足使用場景,它就是合格的,就可以投產,就可以銷售。如果市場反饋不佳,產品會很快被替換,新版本迅速上線。有一家汽車主機廠曾告訴戴璞,他們專門為中國獨生子女家庭設計某款SUV。用途很明確:去商場購物,周末帶孩子去公園,日常通勤距離不長。因此無需設計1,000公里續航,那樣的配置既昂貴,也不會被真正使用。後排也只需一個屏幕,因為只有一個孩子。假設一個屏幕500美元,兩個就是1,000美元。當這些細節逐項調整後,整車成本明顯下降。
戴璞後來發現,對比傳統的美國、歐洲產品,中國同類產品價格更低並不是因為質量差,而是因為採用了更聰明、更務實的設計方法,不會去滿足那些並不存在的過度需求。「所以這不是什麼高深的原理,只是非常直接、簡單,而且完全以客戶為中心。我還能在化妝品行業裏舉出20個類似的例子。」戴璞進一步說到,即便不是消費品,工業B2B產品比如機器、發動機、化工反應器等,當團隊進行大量成本分析時,會發現中國製造的這些產品成本要低30%到40%。這並不是因為人工便宜,實際上中國工程師成本和其他地方差不多,真正的原因就在於這種「Good Enough」(「恰到好處」)的設計理念。
從青藏鐵路到上海「綠牌」 讀懂中國「時間」
談及初到中國的感受,戴璞坦言自己曾有過一次「不理解」,那源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一次西藏之旅。
「30多年前我第一次來中國,假期裏去了很多地方旅行,其中一站是西藏。」那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背包行。他先到拉薩,再坐長途汽車一路輾轉,經格爾木抵達西寧。穿越青藏高原,翻越高山,再進入荒涼的沙漠地帶,漫長而艱苦的路途給他留下極深印象。
也正是在那次旅途中,他第一次聽人談起要修建一條通往西藏的鐵路。「我當時完全不相信。」在他看來,如此複雜的地質條件和高海拔環境,本身就是巨大的工程挑戰;而從經濟理性出發,即便技術可以攻克,這樣的項目是否「值得」也令人懷疑。
具長期發展底座
但後來,這條鐵路不僅建成,而且穩定運行近20年,並延伸形成進藏通道——那就是青藏鐵路。回望當年的判斷,戴璞直言那是一種誤解。「這是一個奇跡。」在他看來,這不僅是工程奇跡,更是發展理念上的奇跡。鐵路本身或許短期內難以實現商業盈利,卻為區域發展打開了通道,讓人口、資源與產業流動成為可能。基礎設施的價值,不在單條線路的賬面回報,而在於它為未來創造的可能性。
這段經歷,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中國對「時間」的理解與西方截然不同。很多基礎設施項目若只算當期經濟賬並不划算,但它們構成了長期發展的底座。這種以長期結構性收益為導向的思維,成為他理解「中國奇跡」的重要起點。
擁短期巨變能力
如果說青藏鐵路讓他理解了中國的長期主義,那麼過去五年的產業轉型,則讓他見證了中國在短期內的巨變能力。
「真正讓我震撼的,是『十四五』期間的變化。」他的觀察來自日常生活——上海街頭的車牌顏色。五年前,綠色新能源車牌並不常見;短短幾年間,綠牌迅速鋪開,幾乎成為主流。他估計,如今上海道路上約三分之二的新車牌是綠色的。在他看來,這不是市場自發的偶然結果,而是一次由政策規劃牽引、產業體系協同推進的系統性轉型。
能源領域的變化同樣明顯。中國長期以煤炭為主的能源結構,正在加速向「去碳化」轉型,工業電氣化程度顯著提升。「歐洲也有雄心勃勃的脫碳目標,但存在限制,因為風電能和太陽能具有間歇性,因此在能源結構中不能佔比過高。否則在無風無太陽時怎麼辦?」但他看到了中國的做法:「中國在過去兩三年安裝的儲能容量規模之大,令人震驚。」
從青藏鐵路到新能源車牌,從煤電結構到儲能擴張,在戴璞看來,中國無論在二十年前,還是過去五年,變化並非零散事件,而且是由國家決策和政府意志推動的,這是非常雄心勃勃的目標,並推動結構性躍遷。
我期待的「十五五」|完善社會保障體系提升消費
在談及對「十五五」規劃的期待時,戴璞提出了一個頗具現實意味的關鍵詞——「社會保障」。在他看來,這一概念是以醫療、養老、失業保障、退休保障等為核心的社會保障體系建設。
「如果要實現提升消費這一關鍵目標,就必須增強社會安全感。」戴璞直言,消費的釋放,並不單純取決於居民收入水平,而更多取決於心理預期與制度保障。當人們相信醫療費用有制度托底、養老支出有長期安排、失業風險有社會保障覆蓋時,才會更願意把儲蓄轉化為當期消費,而不是為未來的不確定性預留過多資金。
社會投入重心應隨之調整
數據顯示,中國家庭儲蓄率處於近十年來高位,社會資金總量並不匱乏。「錢是存在的,關鍵在於這些錢是繼續躺在銀行賬戶裏,還是流入市場形成消費。」戴璞分析,即便只釋放幾個百分點的儲蓄,也足以對內需形成顯著拉動。但前提是,人們對未來有更強的確定感與安全感。回顧過去三四十年,中國經濟增長的一大特徵是「硬基礎設施」建設的高速推進——高速公路縱橫交錯,高鐵網絡不斷延展,機場、港口持續擴容。這些投資為經濟騰飛奠定了堅實基礎,也構成了中國現代化的重要標誌。但在他看來,發展階段的變化,意味着投入重心也應隨之調整。
「未來更重要的,是完善社會保障體系。」戴璞指出,在新的發展階段下,對經濟結構與社會結構變化的回應。特別是在老齡化趨勢加速的背景下,社會保障體系的完善程度,將直接影響居民的消費行為與長期信心。醫療保障、長期護理體系、養老服務供給、失業保障與再就業支持等,都將成為經濟運行的重要支撐。
制度托底 居民才有底氣消費
這種變化也正在影響諮詢行業的議題結構。在歐洲和美國,圍繞社會保障體系優化、養老金融安排、公共醫療體系改革等領域的諮詢項目,一直是經濟結構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在中國,過去相關議題的權重相對有限。但隨着人口結構與發展階段的轉變,社會保障體系建設將成為新的增長與改革重點。只有當制度為未來托底,居民才會更有底氣為當下消費。
對於即將到來的「十五五」時期,他最重要的期待,正是這一體系的進一步成熟與完善。
(來源:香港文匯報A09:兩會聚焦 2026/03/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