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志平
小年這天,有一位許多年不見的朋友忽然回港過年。他甫一到埠,便鼓噪着要吃煲仔飯。一路上他唸唸有詞,我特意未吃午飯的肚子,不由亦有些莫名其妙的企盼。
食肆在堅尼地城一老街上,店不大,也談不上窗明几淨,甚至略顯幽暗。我們到時已是午後兩點多鐘,可門口還有不少人排隊等位。友人找店家拿號牌,服務員問「搭不搭枱(拼桌)?」他連忙答應。裏面翻枱如風捲殘雲,剛進去的人椅子尚未坐熱,下一波眼神已在門外灼灼鎖定。望着街角蓊然如蓋的老榕樹,我倆邊曬着太陽邊等叫號。友人說,其實煲仔飯一年四季都能吃,但總覺得冬天吃最應景,寒風吹臉是冷的,飯在嘴裏,如遊子情懷一樣,是灼熱的。即使香港天氣不太冷,但微微凝滯的空氣裏,一隻砂鍋「滋滋」作響,蓋掀起,一股沁人米香、油香混着鍋底焦香直衝鼻尖,這種味道是那麼遙遠而又熟悉……他想了幾十年!
「九六」,終於到我們了。一張十二人的大圓桌,搭枱的五撥人相互不認識,有周邊街坊母子,還有慕名而來的遊客和潮人,也有附近校舍的大學生。大家各自開壺茶,拿菜單劃勾點單。接單的阿姐行色匆匆、忙得團團轉,講話又急又快。對面的內地夫婦明顯不知點心和煲仔飯是兩份餐單,我趕緊遞去另一份。他們連連致謝並細細討教,幾人等餐間隙驀地聊起來。
煲仔飯歷史有多悠久?最早可追溯至周代「八珍」製法,唐代演變為加入肉絲、蛋液的「御黃王母飯」。但我總覺不甚準確,御黃王母飯按史書食單所載,大約是以肉菜澆於黃米飯上,聽起來更像蓋澆飯,完全不同於煲仔飯之飯菜一鍋烹煮。煲仔飯為嶺南飯食名,「仔」是小東西之引申意,煲仔即小砂鍋。其之味美,不僅僅需新鮮的食材、特殊的米,更要用砂鍋或陶煲,在煲底刷薄薄一層豬油,再加武火煮沸、文火慢燜的火候掌握,才會香之四溢、誘人口腹。儘管煲中有葷有素,但米飯卻是煲仔飯之靈魂。一鍋地道煲仔飯,用米講究為上。據悉明代增城白水山上有棲雲寺,寺中兩位僧人將四海雲遊所收集的稻種雜種,漸育成佳品。山下村民們獲贈後種植,米粒纖長瑩白,煮熟後粒粒分明、不黏不爛、乾爽有嚼勁,稱之「寺廟米」,諧音「絲苗米」,做煲仔飯恰如其分。清末赤坎開始出現大米加工作坊,開辦米店,米業規模在開平為冠,甚至還引進泰國等南亞米。
煲仔飯花樣繁多,諸如臘味、豆豉排骨、香菇滑雞、梅菜肉餅、筍乾豬肉等,食客各憑所愛各取所需。當中既有主食,也有副食,兩者結合,實乃美味佳餚。可能因遠古時期物質匱乏,肉類得之不易,又沒有冰箱儲存困難,只能以鹽醃、煙熏、風乾等自然方式延長保質期。我猜那時煲仔飯應該多是用臘肉,菜式麵點烹製更必放豬油,臘肉汁滲進米飯,濃郁鹹香、肥而不膩,口感堪稱絕妙,遺澤至今。一般說吃煲仔飯,基本特指臘味煲仔飯。
香港人鍾愛煲仔飯,每一桌幾乎每個人面前都有一鍋不同食材的煲仔飯。旁邊獨自食飯的小哥,在港讀書多年,笑言常會一個人到店裏,叫上一鍋煲仔飯,細細品嘗,在齒舌間細嚼半天才捨得嚥下,盡情享用一種緊張課業後的悠閒愜意時光。他如今早已嘗遍所有口味,可對有甜有鹹又混雜着濃烈酒味的臘腸偏好,始終未變。
這桌分點的煲仔飯先後都來了,蒸騰的鍋氣,氤氳的油香,味道親切如初。多少倏忽而過的往事,鮮活如眼前的笑靨,又悠長得彷彿幾度輪回。牛肉臘味雙拼加蛋,友人手起勺落,趁熱開拌。鐵勺與鍋壁咚咚碰撞,砂鍋端上時炙燙,熱度逐漸減卻,餘溫中鍋底滋啦悶響,肉、蛋、飯、醬、葱融為一體。白、黑、黃、綠,間或嫩黃薑絲,怎不令人垂涎欲動?他忍不住連吃幾小碗,香、潤、軟、甜,還帶一點點糯,暈染出多層滋味,一口口食回記憶中的老味道,細細地重溫失去多時的感覺。我忙給他挖飯焦。底層的鍋巴金黃酥脆,浸滿豐厚油汁,入口香醇。若說米飯是煲仔飯當之無愧的靈魂,飯焦便是飯之精華。在家家使用電飯煲的今天,更是獨一無二、不可不品。
一鍋煲仔飯,我們吃得酣暢淋漓。友人極為撐脹,卻直呼這是最愉悅的享受。他在家鄉,吃到了食物最本真的快樂,吃出中國人對「家味」極為樸素的追求。梁實秋先生曾言,人到五十歲,就覺得一年不如一年;過了六十,就感覺一月不如一月;過了七十,就感覺一日不如一日;過了八十,那就一時不如一時了。那人窮極一生,究竟在追尋什麼?
人生本來就是不斷去感受、體驗,以及各種意義的疊加,並非一定要做一些世俗公認為有意義之事,真正的意義是自我賦予。如果願意,你盡可觀風聽雨、追雲逐月、天天吃餃子煲仔飯。若當下是享受的,內心是豐盈的,那便是有意義的。天道輪迴,世事無常,明天和意外,永遠不知哪一個會先來。這人世間總有太多來不及,一眨眼就是一天,一回頭就是一年,一轉身就是一輩子。我們終其一生所追求的,不過是三餐四季、家人閒坐、幸福安康、燈火可親。然而當新年鐘聲敲起,幾多遠行他鄉的人,回不去,也走不出、看不破,又有多久不曾回家?又何時踏上歸家的旅途?
過了小年,又一年春節迫在眉睫。小孩子興奮地盼望着,過了年,自己又長大一歲,但大人們則嘆息又老了一歲,團圓、思念、重逢、離別……萬般滋味在心頭。游子也好,學子也罷,過年從不是什麼複雜的東西,家味、年味最濃處,是家人相伴、親情雙向奔赴,圍爐把盞,相約今宵。
過年回家,回家過年!
(來源:大公報B3:副刊 2026/02/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