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文匯網綜合報道，近日，《新京報》發表記者臥底調查精神病醫院騙保內幕的報道，外界為之嘩然。報道顯示，襄陽市、宜昌市多家精神病院以「免費住院，免費接送」的廣告招徠病人，甚至組織員工下鄉宣傳，讓一些病人家屬也不勝其煩，乃至於發展到了「一個襄陽市，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醫院」、跟當地的牛肉麵館一樣「開得到處都是」的地步。報道也揭露，住院的真假「精神病人」成了醫院的生財工具，情節堪稱觸目驚心。
湖北省委省政府聯合調查組2月13日發布關於襄陽宜昌精神衞生醫療機構有關問題調查處理情況的通報，全文如下：
2月3日，媒體反映湖北襄陽、宜昌部分精神衞生醫療機構違規收治患者、涉嫌套取醫保基金、侵害患者權益等問題。湖北省委省政府對此高度重視，於2月4日成立由省委負責同志任組長，省紀委監委、省衞健委、省公安廳、省醫保局等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對有關問題依法依規提級調查。國家衞健委、國家醫保局派員指導。現將調查處理情況通報如下：
一、關於調查總體情況
聯合調查組分赴襄陽、宜昌，通過談話詢問訊問、調閱賬冊資料、數據分析比對等方式，對有關問題所涉機構、人員依規依紀依法調查。聯合調查組統籌協調，省衞健委組織287名臨床專家和衞生監督管理人員對在院及近期出院患者的病情、診治情況進行核查；省醫保局組織654名監管骨幹和專家對醫保基金使用情況開展核查；省公安廳組織991名民警依法辦理醫保騙保和侵犯患者人身權利等案件；省、市紀委監委共抽調795名紀檢監察幹部對公職人員涉嫌失職瀆職、收受賄賂等違紀違法問題開展調查。
聯合調查組對襄陽、宜昌共51家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含精神病專科醫院和設立精神科的綜合醫院、中醫醫院等）進行深入調查。經查，襄陽襄雅精神病醫院等10家精神衞生醫療機構涉嫌存在違規診療騙取醫保基金；襄陽安康精神病醫院等6家醫院存在以減免費用誘導招攬患者；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存在患者假出院、連續住院；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等3家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存在少數工作人員毆打精神障礙患者等違法違規問題。調查還發現存在屬地管理、行業管理、部門監管失職失責問題；個別公職人員存在權錢交易、利益輸送等違紀違法問題。
二、關於具體調查結果
（一）關於收治非精神障礙患者問題
省衞健委組織省級專家組，通過查閱病歷資料、多方調查訪談、比對精神障礙患者既往診療信息和面診，對襄陽、宜昌共51家精神衞生醫療機構進行了全面排查，依據ICD-10（國際疾病分類第十版）「精神和行為障礙診斷標準」，對兩地在院患者8620人和近期出院患者559人進行逐一核查，沒有發現收治非精神障礙患者入院情況，但存在臨床治癒後繼續住院、空掛床位等問題。
經查，患者楊某勇於2023年6月14日在襄陽恒泰康醫院精神科首次住院，專家組綜合評估，認為其符合腦損害和功能障礙及軀體疾病引起的其他精神障礙的診斷，達到精神障礙收治入院標準。2024年3月26日至今，楊某勇在襄陽康寧精神病醫院反覆7次出入院，出院當天再次入院，住院期間患者症狀一直穩定，藥物治療方案一直未調整。專家組認為該患者臨床治癒，不適宜長期住院治療。患者王某齊於2025年12月8日在襄陽襄雅精神病醫院入院治療，該患者入院前有一定的社會生活事件誘因，後出現情緒衝動傷人，經家屬同意，由辦案民警聯繫精神病醫院評估後收治。專家組認為其符合疑似精神障礙的標準，確需精神科緊急處理。目前臨床症狀已控制，不適宜長期住院治療。患者王某波因嗜酒30年、反覆飲酒後出現精神行為異常，於2025年7月5日在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入院治療，10月31日辦理出院。住院期間王某波症狀緩解，被聘為該院護工，負責協助管理病人，期間只服用促睡眠、護肝相關藥物，並領取薪酬，涉嫌空掛床位，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5341.55元。
經查，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未發現收治非精神障礙老年人養老情況。襄陽市86家福利機構和宜昌市夷陵區11家福利機構送往精神衞生醫療機構治療的患者，均有診斷明確的精神障礙。
經查，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以社會功能康復治療為由安排2名住院患者何某磊、杜某違規承擔安保工作，日常在院保安室吃住。何某磊、杜某經專家組評估，均明確患有精神障礙。此外，該院聘有保安4名，均未發現在該院有住院記錄。
經查，專家組對襄陽恒泰康醫院在院患者中因「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為障礙」收治入院的7名患者的病歷進行核查，並對患者本人及家屬進行面訪，專家組認為7名患者均患有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為障礙，且均有衝動危險行為，符合住院治療指徵，應入院進行治療。襄陽市襄州區優撫醫院、襄陽融誠醫院和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等醫院的戒酒患者實為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為障礙患者。
（二）關於精神衞生醫療機構騙取醫保基金問題
經對兩年來醫保基金使用情況進行核查發現，襄陽9家、宜昌1家精神衞生醫療機構涉嫌存在違規診療、以虛構醫藥服務項目、虛開醫療服務費用、偽造醫學文書等方式騙取醫保基金的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348.59萬元。具體情況為：襄陽襄雅精神病醫院存在虛構醫藥服務項目的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162.88萬元。襄陽陽一光精神病醫院存在虛構醫藥服務項目、偽造醫學文書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53.61萬元。襄陽漢江潮精神病醫院存在偽造檢驗報告、偽造超聲檢查報告、虛構醫藥服務項目、偽造醫學文書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31.32萬元。襄陽芝麻精神病醫院存在虛構醫藥服務項目、虛開醫療服務費用和偽造醫學文書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17.50萬元。襄陽市襄州區靜怡精神病醫院存在虛構醫藥服務項目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12.19萬元。南漳立源精神病醫院存在偽造醫學文書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9.38萬元。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存在虛構醫藥服務項目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2.17萬元。襄陽市襄州區優撫醫院存在虛構醫藥服務項目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1.58萬元。襄陽襄州安怡泰精神病醫院存在虛計心理治療費用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0.65萬元。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存在虛構醫藥服務項目和偽造醫學文書問題，涉及違法違規使用醫保基金57.31萬元。
（三）關於1名在院患者自殺問題
患者秦某，因患有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為障礙，確需住院治療，於2025年4月11日由其家屬送至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住院治療。
2025年6月23日17時左右，秦某從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三樓病區走廊進入無人的3號病房上吊自殺，後在宜昌市夷陵醫院救治無效死亡。事發後，公安機關依法開展調查，詢問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副院長冉某東、主治醫生孫某雨，提取秦某自殺前後病房、餐廳、走廊、醫生辦公室等6月14日至6月23日監控視頻，調取秦某病歷及醫院樓層巡查記錄。綜合調查情況，公安機關認定秦某系自殺，家屬無異議。
2026年2月6日，省、市公安機關聯合調查覆核認為，事發後調取的現場監控視頻資料清晰、連續完整，未見篡改或刪除等情況；視頻顯示，秦某在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作息規律、情緒穩定，未與醫護人員或病友發生過衝突，大部分時間在病房休息看書，偶爾到餐廳看電視或打牌，期間存在參與掃地拖地、分餐等行為，每日在醫生辦公室使用手機1至2次，每次約10分鐘。經詢問秦某主治醫師、2名直系親屬、有作證能力的住院病友和2名護工，均證實秦某住院期間參與掃地拖地、分餐等行為系因康復治療需要。未發現醫院限制其出院情形。
省、市公安機關綜合復勘現場、查看視頻、調閱病歷資料、詢問相關人員等情況，查明秦某自殺情況屬實。
（四）關於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存在患者假出院、連續住院問題
經查，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為了達到加快醫保結算、減少運營成本的目的，採取對部分患者多次辦理出入院手續的方式，增加醫院接診患者次數，存在部分患者長期在病區與設置在院內的看護中心之間流轉的假出院、連續住院問題。2022年以來，該院有7名患者入院次數超過8次、累計在院時間超過500天，其中1人住院15次、2人住院14次、3人住院13次、1人住院9次，大部分患者出院期間均短期到看護中心流轉後再次入院。
（五）關於精神衞生醫療機構以免費住院等不正當手段違規招攬患者問題
經查，襄陽安康精神病醫院、襄陽康寧精神病醫院、襄陽襄州安怡泰精神病醫院、襄陽陽一光精神病醫院、南漳立源精神病醫院、襄陽襄雅精神病醫院等6家醫院存在以減免費用誘導招攬患者的情形。經走訪詢問相關人員，調閱資料，發現南漳立源精神病醫院、襄陽恒泰康醫院等2家醫院共有4人違規招攬患者獲利5.06萬元。襄陽恒泰康醫院和襄陽康寧精神病醫院將在院患者人數納入員工月度績效考核指標，存在以不正當激勵手段違規招攬患者的行為。
（六）關於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存在毆打病人、限制人身自由問題
公安機關通過查閱監控視頻，詢問醫院工作人員、住院患者及監護人，對住院患者進行體表檢驗等方式，查明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護工王某波存在以扇耳光方式毆打1名精神障礙患者的行為；襄陽安康精神病醫院護工習某成存在以拳頭擊打頭部的方式毆打1名精神障礙患者的行為；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護士周某軍存在以扇耳光、擊打頭部頸部等方式毆打1名精神障礙患者的行為，護士劉某成存在以扇耳光、踢腿等方式毆打2名精神障礙患者的行為。
聯合調查組對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34名患者家屬、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22名患者家屬逐一了解情況，均表示未發現限制精神障礙患者與家屬聯絡、限制患者出院等情形。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住院患者可以通過電話、探視等方式對外聯繫。醫院探視時間為9:00-11:00、15:00-16:30，探視前一天預約，明確可帶物品及禁帶物品。醫院配套建設有棋牌室、書畫室、影音室、健身區等各類生活設施；住院病房實行封閉式管理，視天氣情況分批次由醫護人員帶領患者到露天場地活動。
（七）關於精神衞生醫療機構數量多、條件差問題
襄陽市人民政府關於衞生健康服務體系「十四五」規劃設定，到2025年，每千常住人口精神衞生床位數不低於0.78張。按照2024年底襄陽市常住人口527.97萬人測算，2025年規劃床位數應不低於4119張。經查，襄陽市現共有36家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其中16家為公辦醫院、20家為民營醫院，共有床位4878張，其中5家為三級醫療機構、31家為二級及以下醫療機構。經實地了解，較多精神衞生醫療機構表現為「小而弱」，醫療服務水平和管理能力不足，患者就醫體驗感不佳。
聯合調查組在調查過程中還發現，襄陽、宜昌在民營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執業登記過程中，相關職能部門、公職人員失職失責，未嚴格按照醫療機構設置標準審核材料，未嚴格按照程序開展執業登記，個別公職人員存在權錢交易、利益輸送等問題，部分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存在加床收治病人過多問題。省市相關部門將對發現的問題繼續展開深入調查、嚴肅處理。
三、關於追責處理情況
根據調查情況，襄陽、宜昌公安機關已對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法定代表人劉某帆，襄陽市襄州區優撫醫院實際控制人呂某明，襄陽陽一光精神病醫院法定代表人朱某玲、實際控制人汪某，襄陽襄雅精神病醫院院長胡某燕、醫療部主任王某學，南漳立源精神病醫院實際控制人莊某奧、管理人員楊某，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法定代表人李某洋、副院長孟某玲、副院長毛某兵、副院長冉某東、精神病四科主任劉某龍、財務主管孟某俐等14人，以虛構醫藥服務項目、虛開醫療服務費用、偽造醫學文書等方式騙取醫保基金，涉嫌詐騙罪，依法立案偵查並採取刑事拘留措施。對襄陽陽一光精神病醫院會計劉某以涉嫌隱匿會計憑證罪立案偵查並採取刑事拘留措施。對毆打他人的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護工王某波，襄陽安康精神病醫院護工習某成，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護士周某軍、護士劉某成等4人，依法作出行政處罰。對違法招用保安的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依法責令限期改正並處罰款。
衞生健康、醫保行政部門組織對襄陽宏安精神病醫院、襄陽市襄州區靜怡精神病醫院、襄陽襄雅精神病醫院、襄陽漢江潮精神病醫院、襄陽芝麻精神病醫院、襄陽襄州安怡泰精神病醫院、襄陽陽一光精神病醫院、襄陽市襄州區優撫醫院、南漳立源精神病醫院、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等10家涉案精神衞生醫療機構依法依規嚴肅處置。指導督導兩地妥善安置在院患者，確保患者得到規範治療、權益得到有效保護。
調查發現，襄陽、宜昌兩地衞生健康、醫保等行政部門個別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襄陽陽一光精神病醫院、枝江康寧精神病醫院等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在行政審批、醫保結算等方面提供幫助，並非法收受財物、違規接受宴請，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紀檢監察機關已對襄陽市原人社局下屬醫療保險管理局局長王某麗、襄陽市衞健委原醫政醫管科科長任某、襄陽市襄州區醫療保障局原局長劉某、南漳縣醫療保障局副局長黃某凡、襄陽市樊城區醫療保障服務中心主任梁某、醫管負責人宋某林、棗陽市醫療保障基金結算中心主任楊某、襄陽市行政審批局辦公室副主任張某勝、當陽市衞生健康局原四級調研員張某等9名公職人員涉嫌受賄、濫用職權等問題立案調查並採取監察強制措施，對4名黨員幹部涉嫌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問題立案審查調查。
省紀委監委針對上述問題背後的屬地管理、行業管理、部門監管失職失責問題，責令襄陽、宜昌市政府作出深刻書面檢查；已對省衞生健康委黨組成員、副主任，省醫療保障局黨組成員、副局長，襄陽市政府市長，襄陽市、宜昌市政府分管衞生健康、醫保工作的副市長，襄陽市南漳縣、老河口市、襄州區、襄城區、樊城區、宜昌市夷陵區政府和相關職能部門負責人啟動問責調查。
襄陽、宜昌兩地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出現違規診療、欺詐騙保、侵害患者權益等違法違規行為，反映出我省相關工作存在不少問題和短板，省委省政府將深刻汲取教訓，在全省開展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和醫保基金管理突出問題專項整治，以「零容忍」的態度，嚴肅查處有關違法行為，依法依規嚴懲追責。我們將立足標本兼治，全面加強對精神衞生醫療機構全行業、全周期監管，提高醫保基金監管效能，嚴格醫療機構准入，規範診療服務行為，提高管理水平，切實保障患者權益，從根本上整治亂象，推動行業規範健康發展。
真誠感謝社會各界和媒體的監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