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席春迎
2026年2月5日,筆者在《大公報》發表文章《港股須警惕「中小市值公司陷阱」》,首次借鑒發展經濟學中「中等收入陷阱」的理論視角,對港股市場中大量中小市值上市公司長期停滯的現象進行系統性解釋,從結構層面揭示其難以實現價值躍遷的根本原因。文章指出,這一現象並非個別企業經營失誤,而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結構性問題,根源在於上市前後增長邏輯、資本結構與治理機制之間的系統性錯配。
在明確問題之後,更關鍵的問題隨之而來:中小市值上市公司如何跳出這一陷阱?是否存在一條可被驗證、可被複制的結構性路徑?
本文正是在上述研究基礎上,進一步向前推進一步——不再停留於問題診斷,而是嘗試從增長模式、資本結構、治理體系與資本敘事四個維度,系統性提出一套在AI時代背景下,中小市值上市公司邁向百億市值的結構性解法。
在資本市場中,一個反覆出現卻長期被誤解的現象是:大量已經完成上市的中小市值公司,始終徘徊在相對穩定卻難以突破的區間內,既沒有明顯衰退,也難以實現市值躍遷。市場往往將這一狀態歸因於企業「不夠努力」「行業不景氣」或「缺乏風口」,但這些解釋,恰恰掩蓋了問題的真正根源。
中小市值公司陷入停滯,並非努力程度不足,而是結構錯位。
上市之前,企業依賴的是融資驅動的增長邏輯、以擴張為核心的資本邏輯,以及高度集中的創業型組織結構;而上市之後,資本市場評價的卻是可驗證的結構性增長、長期資本的可持續回報,以及治理體系的穩定性。當一家企業仍然用上市前的邏輯,去應對上市後的評價體系,陷入「中小市值公司陷阱」幾乎是一種必然結果。
AI時代的到來,並沒有改變這一矛盾,反而將其進一步放大。
一方面,AI極大壓縮了單點能力與執行效率的差距;另一方面,它正在加速資本市場對「結構性能力」的定價。當增長可以被算法放大、當執行可以被智能體替代,資本市場真正關注的,只剩下企業是否具備可被AI放大的結構。
因此,百億市值並不是通過簡單的市值刺激或短期敘事形成的,而是通過系統性的結構重構自然生成的。
它不是一個規模目標,而是一種新的組織形態、資本形態與增長形態。
從大量成功案例中可以看到,所有真正跳出中小市值陷阱、進入百億市值軌道的公司,無一例外都在上市後完成了多重結構重構,而且這些重構必須在AI時代同步發生、彼此協同,缺一不可。
第一,增長驅動的重構:從「線性擴張」走向「AI放大的結構性增長」
上市前常見的增長方式,往往建立在「低基數+投入放大」之上:融資一到位就擴張,投入一放大就高速增長。這種模式在上市後難以複製,也無法長期支撐資本市場的估值體系。
百億市值所要求的增長,必須具備三個基本特徵:不依賴外部融資持續輸血;在信息高度透明的條件下可以被驗證;並且能夠被長期資本反覆復用。
在AI時代,這一要求被進一步具體化——真正具備百億潛力的增長,必須是「可被智能化、模塊化和平台化放大」的增長。
因此,百億市值公司的增長,幾乎都不是單一業務的線性放大,而是由多業務模塊、多條增長曲線、多重飛輪疊加而成。平台化能力、併購整合能力,以及由數據、品牌、算法與網絡效應帶來的非線性增長,構成了真正的結構型增長。
AI在其中的作用,並不是製造「風口」,而是作為增長放大器與組織協同器,幫助企業在既有產業邏輯之上,構建第二條、第三條增長曲線。資本市場真正願意給予高估值的,正是這些可被持續複製的結構性增長能力。
第二,資本結構的根本轉向:從「被動拋壓」走向「長期資本接力」
這是跳出市值陷阱最關鍵、也最容易被忽視的一步。
一個簡單但殘酷的規律是:當一家上市公司的股東結構以「必須賣出的人」為主時,就不可能形成百億市值。無論企業講多少新故事,市值都難以擺脫向下壓力。
在AI時代,這一問題更加突出。技術變革節奏加快,短期資金更容易被情緒與波動裹挾,而百億市值所需的,是能夠穿越周期、理解結構變化的長期資本。
因此,百億市值公司的第一要務,並不是包裝敘事,而是重構資本底盤。成熟的百億市值結構中,至少需要形成三類資本的穩定組合:
能夠接受波動、看重結構性成長的長期機構資金;以協同為目標而非套利的戰略型產業資本;以及與公司命運深度綁定、不以短期退出為目標的核心股東。
其本質,是把「賣方主導的市場」,重構為「買方願意長期接力的市場」。
第三,治理與組織的資本化升級:從「創始人驅動」走向「AI時代的系統治理」
中小市值公司常見的一個誤區,是把市值視為「市場自然給出的結果」,而非管理層必須承擔的治理責任。但在百億市值公司中,市值從來不是邊緣議題,而是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要求企業在董事會層面明確市值目標與階段路徑,在管理層層面具備專職的市值治理與資本運作能力,在組織層面將激勵機制與市值的長期表現深度綁定。
在AI時代,這一轉型還意味着企業必須完成從「個人英雄主義」向「系統能力」的升級:
不再依賴創始人的個人判斷、拍腦袋決策或情緒化冒險,而是轉向制度化決策、數據驅動、智能輔助與可交接、可複製的組織能力。
這正是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推動AI港股通(AI投行)、智能治理系統等平台化工具的核心邏輯:
不是替代人,而是把個人能力沉澱為組織能力,把經驗判斷轉化為結構規則。
第四,資本敘事的重建:從「講故事」走向「可驗證的結構表達」
資本市場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三個問題:
未來十年的增長來源是什麼?這種增長是否可驗證、可複製?誰會陪伴公司走完這條路?
在AI時代,資本敘事的容錯率正在下降。如果企業無法系統回答這三個問題,再密集的路演也只能換來短期波動。
成熟的百億市值資本敘事,必須同時具備產業邏輯、資本邏輯、治理邏輯與長期資本邏輯。它不是語言包裝,而是結構本身的外在表達,是企業真實能力在資本市場中的映射。
當上述四個重構在AI時代同步完成,企業將進入一個全然不同的狀態:
穩定的股東結構為市值提供托底;市值穩定又反過來提升融資與併購能力;併購與擴張帶來新的增長曲線;新的增長曲線推動資本市場重新定價,最終形成「長期資本—結構性增長—市值抬升—更強資本能力」的正反饋飛輪。
這,才是百億市值的真實形成機制。
從本質上看,「中小市值公司陷阱」是一種結構停滯狀態,而百億市值則是一種結構完成狀態。跳出陷阱,不依賴一次機會,也不靠單點突破,而依賴於增長、資本、治理與敘事的系統性重構。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百億市值上市公司培育計劃」與AI港股通等平台化實踐,才具備其現實意義。它們並非挑選少數潛在冠軍,而是通過工程化方法,批量化推動中小市值上市公司完成結構躍遷,把不可複製的成功路徑,拆解為可執行、可評估、可迭代的結構模塊。
歸根結底,「中小市值公司陷阱」並不是企業不努力,而是努力方式與資本價值生成機制發生了結構性錯位。
破解這一困局的關鍵,不在於修補舊邏輯,而在於完成一次面向AI時代的徹底結構重構。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席春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