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適逢張愛玲逝世30周年，淺水灣影灣園自10月1日起舉辦「張愛玲的淺水灣：愛情、動盪與脆弱的美」特展，展期至今年3月1日。該展覽以張愛玲與淺水灣的文學淵源為主軸，吸引了眾多本地文藝愛好者，更在內地社交平台小紅書掀起熱議，許多內地網友主動發帖尋找「看展搭子」，期望專程來港觀展。

然而，批評聲音在展覽開幕後逐漸出現，有觀眾認為展覽規模小、內容單薄、票價偏高，亦有觀眾不滿其以張愛玲作宣傳噱頭，實際上展示太多淺水灣酒店有關的內容，大斥「貨不對辦」。這場圍繞張愛玲展的討論，折射出香港文化旅遊發展的深層課題——當文化成為旅遊新引擎，香港該如何平衡商業運作與內容深度，如何凸顯在地敘事特色又滿足遊客期待？

旅遊新模式：為一場展覽專程赴港

「我看到她在小紅書發帖，找穿旗袍的人一起看展，就約定一起來。」來自廣東、現居香港的Hatina在網上找到同好Mary，一齊穿港工旗袍來到淺水灣。作為一名旗袍設計師，Hatina被展覽吸引的原因在於張愛玲、旗袍與香港這三個元素間的多重聯繫。Hatina指，張愛玲作品的影視改編令她感受到旗袍之美，而她從廣東來港從事旗袍製衣，這種時代與地域的疊加，恰似張愛玲筆下個體在洪流中的飄泊、相遇與生根。

Mary亦喜愛張愛玲作品中的文化意象，見到展覽宣傳便決定來看。Mary指，自己在網上發帖找同行人收到大批網民回應，「大部分是廣東省的IP，還有一個北京IP說『好想來，要打個飛機來』。」她回憶，有許多網民被展覽吸引，紛紛在帖文下評論找一同看展的「搭子」。另外，有距離較遠的網民遺憾無法來港，直言「要是我在香港就好了」。

得益於位置較近，在深圳工作的木子便能來港回味自己的文學記憶。木子稱自己每次來港都是為看展、看電影等文化活動，被問及是否還會觀光其他地標？他表示有時也會順便逛逛，但不會刻意打卡，因為「文化活動本身就是旅行目的」。

這樣的旅行模式，Mary近年來見過許多，她發現內地客來港遊玩的方式漸漸從早些年的觀光、購物轉向文化深度遊。「很多廣東朋友真的會因為一個展覽、一場音樂劇專門來港。」Hatina亦對此深有感觸，又舉例稱此前音樂劇《大狀王》吸引大量內地觀眾跨境觀看，足見文藝項目正成為香港旅遊的重要吸客元素。

想像現實存落差　文學地標淪打卡位？

在文化旅遊吸引力日益增強的背後，是旅客對體驗品質與內容厚度的更高要求。許多張愛玲書迷特地來港看展卻失望而歸，表示展覽的體量和內容不值40港元的票價。「從開場的每個字（中英文！）都讀下來，一共花了12分鐘，其中還有3分鐘以上是重溫傾城之戀原片」「展覽規模很小，手稿和舊照都帶着香港都會大學複印件的水印。」許多觀眾在小紅書吐槽對展覽的失望，體量小、展品少且缺乏歷史價值是主要槽點。

大公文匯全媒體記者現場所見，展廳面積確實不大，15分鐘內可走完全程且看過所有展品和介紹文字。場內陳列張愛玲手稿複製品、老照片等展品，並透過圖文和影音裝置呈現淺水灣歷史及其與張愛玲作品的關聯。

記者注意到，展區中的「張愛玲元素」並不少，如一入場就能看到她的巨型照片和金句，甚至還能坐在模擬「張愛玲書房」中感受她的創作氛圍。不過，對記者而言，也僅限於此。上述設置絕對算有格調的打卡布景，但對於真正喜愛張愛玲、想多看看她的真跡、更深入了解她與淺水灣情緣的人而言，來看展恐怕會一無所獲。

亦有人批評展覽以張愛玲作宣傳噱頭，實際上設置太多酒店歷史內容是「貨不對辦」。「到頭來到底是一個酒店宣傳，倒像是張愛玲的文學地位，大半要靠淺水灣酒店的功勞。」有觀眾指，展覽值張愛玲逝世30周年推出、以其人物形象作主要宣傳，因此應突出她的故事，堆砌太多酒店史料難免讓人認為是在消費張愛玲。

也有觀眾態度包容，Hatina和Mary認為展廳雖小，但其沉浸式設計能引發書迷的共鳴，更重要的是，張愛玲的魅力在於其對個體命運的洞察，這種魅力不拘於展覽載體形式，永遠都能擊中人心。

木子則提到，內地觀眾認為展廳小可能是因為內地面積大、收費展覽通常規模較大，相比之下有落差。他認為，展覽大小、展品多少並不是最重要，因為「房間只是空間尺度，若加上時間尺度，這裏裝載的是歷史與故事。展覽更像一個引子，能否觸動人心，取決於觀者內心裝了多少東西。」

針對上述觀眾反饋，記者向主辦方影灣園查詢，截至發稿時暫未收到回覆。

打卡之後　文化敘事何以為繼？

對張愛玲、對文學、乃至對香港文化的愛，使遊客們認為展覽瑕不掩瑜。但如何回應這份愛，如何推出優質文旅項目承接住遊客的熱情和期待，是業界需要思考的問題。

記者就此採訪立法會議員、美麗華集團首席營運總裁陳宗彝。陳宗彝表示香港有豐富文化表演場地，近年來特區政府推動的盛事，以及大坑舞火龍、長洲太平清醮等本土文化活動都吸引大批旅客，整體上文化旅遊發展勢頭良好。

談及現時許多文化項目仍停留在「打卡經濟」，陳宗彝態度樂觀，認為這正反映了旅客對香港文化的興趣，但建議業界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開發更具敘事性、體驗性的文旅產品，如「香港電影朝聖之旅」、「舊香港懷舊之旅」、「香港美食文化之旅」等特色文旅路線。

此外，陳宗彝以擁有商場、酒店和餐飲業務的美麗華集團舉例，指文旅項目也應該更加立體、多元化，建議業界考慮與文化機構合作，如酒店可推出包括展覽門票、文化導賞團、特色餐飲體驗等在內的「文化主題住宿套餐」，為旅客提供一站式的文化遊服務，讓其遊玩體驗更加綜合和深入。

一邊是遊客對文藝深度的熱情，一邊是商業現實下的限制，這場關於張愛玲展的爭議，恰似一面鏡子，映出香港文化旅遊發展的潛力和痛點。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展覽不盡如人意，但許多觀眾吐槽過後不忘補充一句，「但是愛玲，我們不是一天兩天愛你」。

在討論了展覽是否合格之後，木子向記者發來一句感慨：「淺水灣是《傾城之戀》裏白流蘇與范柳原情感博弈的地方，也是《第一爐香》葛薇龍姑媽的社交場所。站在這裏，即使酒店早已重建，海還是那片海。」淺水灣的展廳雖小，卻承載遊客跨越地域和時代的文化想像。因此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空間大小，而在於如何在有限空間內打開一扇門，讓遊客從打卡位走入香港文化的敘事深處，讓大家的文化情懷被用心承接，而不淪為浮光掠影的消費符號。

（大公文匯全媒體記者周禹含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