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志良

二○二五年十二月五日，當《2023-2024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和《2021-2024年度澳門演藝評論選》兩本新書被輕輕放置在發布會的展台上時，它們所承載的遠不止是數百頁的文字與評論。這是澳門文學十五年來的又一次深情自白，是作家們以筆為舟、以心為燈，在時代浪潮中為這座城市捕捉的脈動與溫度。

文學從來不是孤立的藝術表達，在澳門這片土地上，它尤其如此。這兩部作品選的出版，恰如一面多棱鏡，折射出澳門獨特的人文光譜。

翻開《澳門文學作品選》，讀者很快會發現，這些文字從未遠離澳門的大街小巷。小說的敘述穿梭於老城區的石板路與新興社區的玻璃幕牆之間，散文的筆觸記錄着市井生活的細微波瀾。

文學在這裏，成為一雙「溫潤的眼」，凝視着這座城市每一道生活的褶皺。

在媽閣廟前虔誠祈福的側影中，在崗頂劇院迴盪的詠嘆調裏，在士多店阿婆滄桑掌紋間的故事內，文學捕捉到了澳門人最真實的生活狀態。這種凝視不是遠距離的觀察，而是一種深情的融入，是對「人」最誠摯的關懷。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澳門文學對年輕一代的關注尤為敏銳。那些在新舊交錯街巷中徘徊的身影，他們的憧憬與迷惘，希望與困惑，都被作家們敏銳地捕捉並賦予文學形態。這種代際視角的平衡，使澳門文學既有歷史的厚度，又不失時代的鮮活。

澳門文學中一個不可忽視的維度，是傳統詩詞的現代表達。《澳門文學作品選》中專設詩詞篇章，展現了一批詩人如何以嚴謹的格律、凝練的語言，傳承中華文化的基因，同時抒發對這片土地的深情。

這些詩作證明，傳統詩詞並未遠離當代生活，反而在與時代的對話中煥發新生。詩人以古典形式表達現代感受，在平仄對仗間探詢心靈幽微，於有限格律中開拓情感邊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跨時空抒情」。

這種創作實踐具有雙重意義：既延續了中華詩詞的美學傳統，又賦予其澳門特有的文化質感。詩詞中的意象選擇、情感表達，往往融入了澳門特有的地理景觀與文化符號，形成了別具一格的「澳門詩韻」。

《澳門演藝評論選》則呈現了另一幅文化圖景，它記錄了澳門劇場在特殊時期（尤其是疫情三年）的堅韌與轉型。這些評論文章不僅是演出的觀後感，更是澳門演藝生態的實時檔案。

評論家們見證了演藝工作者如何在挑戰中迸發創造力，如何探索新的表現形式與傳播途徑。從實體舞台到雲端演出，從傳統劇目到實驗創作，澳門演藝界在困境中的應變與創新，被一一記錄在這些文字中。

這些評論的價值不僅在於藝術評判本身，更在於它們構成了澳門文化發展的一手資料。未來的人們通過這些文字，能夠還原這個時期澳門演藝界的真實面貌，理解文化工作者如何在不確定中尋找確定性，在限制中創造自由。

澳門文學的獨特之處，很大程度上源自這座城市四百年中西交匯的歷史積澱。這種交融並非史書上冰冷的年份疊加，而是活生生的文化對話，是嶺南風物與拉丁文明的相遇、碰撞與融合。

澳門作家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文化交融的細節。他們的作品中，常常出現中西元素自然交織的場景：中式廟宇與西式教堂比鄰而居，傳統節慶與外來習俗相互影響，在地語言中夾雜着外來詞彙……

這種文化混合狀態不是簡單的並列，而是經過時間沉澱後的有機融合，形成了無可替代的「澳門性」。文學創作將這些交流的種種細節定格為文字，使作品成為文明互鑒、美美與共的永恆證詞。

在快速變化的當代社會，文學承擔着一項重要功能：守護城市記憶。澳門文學尤其如此，它讓飄散在街頭巷尾的軼聞、深藏於老宅族譜的傳統、瀕臨失傳的工藝與節慶，得以被賦形、被銘記、被傳遞。

通過文學的凝視，那些可能隨時間流逝而消失的文化碎片被重新整合，形成連貫的文化敘事。一代代澳門人透過這些文字鏡像，能更清晰地辨識自身文化血脈的來路與去處，從而獲得扎根於傳統、面向未來的從容與底氣。

這種文化認同的構建不是封閉的排他過程，而是開放的、包容的自我認知。澳門文學既強調在地特色，又不迴避多元影響；既珍視傳統根源，又擁抱現代發展。這種平衡，正是澳門文化韌性的源泉。

展望未來，澳門文學面臨着新的機遇與挑戰。隨着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深入推進，澳門文學不再僅僅是在地的文化表達，更成為灣區文化生態的重要組成部分。

未來，澳門文學需要在保持在地特色的同時，拓展區域視野；在深入挖掘澳門故事的同時，探索更廣泛的議題共鳴。讓澳門的聲音，不僅回響在灣區，更傳遞到大江南北，成為中華文化百花園中一朵獨特而芬芳的蓮花。

這需要作家們繼續以筆為鏡，照見城市的過去與現在；以心為火，點亮讀者的思考與共情。不僅「說好澳門故事」，更參與構建一個具有人文溫度和歷史厚度的「澳門形象」，讓文學成為連接個體與時代、在地與全球的橋樑。

新書發布會結束後，兩本作品選被帶往澳門各個角落。它們將出現在圖書館的書架上、咖啡館的茶几上、家庭的客廳裏，繼續與讀者對話。

這些文字組成的澳門，不完全等同於地圖上的澳門，也不完全等同於統計數字中的澳門。它是一個由無數個體經驗、情感和記憶編織而成的「第三澳門」─ 一個存在於文學想像中的共同體。

在這個共同體中，每一條街巷都有故事，每一張面孔都有歷史，每一次日出日落都值得書寫。澳門文學正是這個共同體的心跳聲，穩定而有力，見證着過去，記錄着現在，迎接着未來。

當石仔路上的腳步聲與書頁翻動聲交織在一起，澳門的故事就這樣被不斷重述、不斷豐富，成為一座城市最深沉、最持久的心跳。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6/0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