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 璟

十八世紀，意大利傳教士郎世寧在清宮繪畫中展現了其精湛的技藝。他以生動活潑的駿馬形象，跨越文化界限，樹立了一座跨文化里程碑。這不僅是一位西洋畫師在東方的技藝展演，更是一場充滿智慧的文化交融與視覺對話。當陽光漫過紫禁城的琉璃瓦頂，這位來自米蘭的耶穌會士正以中國毛筆蘸取西洋彩墨，開啟了一段長達半世紀的繪畫傳奇。

形神交融：東西美學的創造性熔鑄

郎世寧的駿馬創作，詮釋了東西美學的絕妙交匯，同時也成為帝國政治的視覺修辭。他系統引入文藝復興的解剖、透視與明暗技法，以精微的「退暈法」塑造出馬匹真實的肌理與體積，讓科學理性之光悄然滲入東方宣紙。然而其革命性更在於將寫實主義融入中國美學內核：馬匹常被置於古松溪岸的山水意境中，大量留白使其成為天地間的詩意焦點；牠們更被賦予「龍之友」的精神寓意，從西方語境中的工具性形象，昇華為蘊涵儒家溫良勇毅的「祥瑞神駿」。

在乾隆朝的文化建設中，這些駿馬成為帝國威儀與統治理念的視覺代表。《十駿圖》如一套精密的朝貢檔案，彰顯「萬國來朝」；《乾隆皇帝大閱圖》中鎧甲與馬陣則共同強化皇權神聖。郎世寧敏銳把握了藝術塑造合法性的政治需求──筆下馬匹體魄雄健、馴良中蘊藏力量，既昭示國力強盛，亦隱喻「四方歸心」。作為傳教士，他以「普世語言」般的藝術，在尊重當地審美的前提下，既展現了西方觀察方式，也深度參與了清代宮廷通過視覺建構「天下觀」的文化工程，從而成為文明對話與帝國意識形態的獨特共建者。

文明互鑒的橋樑：士大夫與傳教士的知識對話

郎世寧的藝術成就並非孤立現象，而是明清之際中西文明交流大潮中的一朵璀璨浪花。早在他來到中國之前，一批開明的中國士大夫已經開始與耶穌會傳教士展開深度對話，共同譜寫了文明互鑒的早期篇章。

徐光啟（一五六二至一六三三），禮部尚書，與傳教士利瑪竇攜手合譯《幾何原本》前六卷，引入歐洲數學經典，並主導編修《崇禎曆書》，引進西方天文之法，其「欲求超勝，必先會通」之思想，彰顯其開放理性的文化態度。

李之藻（一五六五至一六三○）與利瑪竇並肩合譯《同文算指》等著作，介紹西方算術與天文儀器，又協助編纂《西儒耳目資》，為漢字拉丁化注音奠定基礎。

楊廷筠（一五五七至一六二七）由監察御史皈依天主教，撰有《代疑篇》等作，嘗試從儒家視野闡釋天主教義，架構兩種文化傳統間的對話橋樑。

中國士大夫的開放態度和求知精神為利瑪竇等傳教士在華文化適應創造了可能性。他們深刻認識到，在中國傳播天主教必須尊重並融入中國文化傳統。因此，他們學習儒家經典，採取「融合策略」，以「天」、「上帝」等概念闡釋天主教教義。與此同時，他們也將中國哲學引介至歐洲，翻譯《四書》等著作，激發了歐洲啟蒙思想家對中國文化的濃厚興趣。

這種雙向知識流動創造了獨特的「西學東漸」與「中學西傳」並行的格局。西方傳教士帶來了數學、天文、地理、製圖、火器等實用知識，而中國士大夫則通過選擇性吸收與創造性轉化，將這些知識融入當地知識體系。這種交流超越了簡單的技術轉移，觸及了思維方式與世界觀層面的對話。

文明之鏡：混合美學的誕生與全球史意義

郎世寧的駿馬超越了宮廷繪畫的範疇，成為十八世紀全球化初期文明相遇的獨特見證。這些作品在技術上源於歐洲寫實主義，在精神上卻根植於中國的象徵體系與哲學觀念。郎世寧作為文化的譯者，不僅以西方技法駕馭東方材質，更以東方美學涵化寫實表達，使其呈現出含蓄深遠的意境。

這種創造性的融合具有深刻的全球史意義。它既展現了康乾盛世在面對異質文化時的自信與包容，也構成了一幅完整的文明互鑒圖景──郎世寧在藝術領域的探索，與徐光啟等士大夫在科學領域的譯介工作相互呼應，共同體現了雙向的文化對話。

郎世寧的實踐也修正了單向的「西方影響論」。他的藝術不是在簡單移植技術，而是在深刻理解兩種傳統的基礎上進行的創新性融合。這種模式，正繼承了自利瑪竇以來由傳教士與中國士人共同開創的文化適應傳統。

結語：跨越時空的文明對話

當後世凝視郎世寧筆下那如同能聽見馬嘶的駿馬時，所見已遠非一幅尋常動物畫作。這是一段宏闊的文明交融史，被藝術家以巧思凝固於彩墨之中。這幅歷史長卷中，既有郎世寧此等藝術大家，亦有徐光啟、李之藻等架構知識橋樑的先驅。這些「御苑神駿」早已躍出宮牆，馳騁於世界藝術的無垠疆域。它們不僅是東西方對美、力量與秩序的共同追尋，更是文明在對話中創新、在交融中共生的永恆象徵。郎世寧與明清之際那些開明的士大夫、傳教士共同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真理：真正的文化交流，從來不是單向的灌輸，而是基於彼此尊重的創造性轉化──最終綻放出超越單一傳統的新的花朵。

在當今全球文明互鑒日益深入的時代，回望郎世寧這座橫跨歐亞的藝術瑰寶，我們更應珍視那種在差異中尋找共鳴、在對話中激發創意的文化智慧。他們的實踐昭示我們，當兩種卓越文明以平等、開放的心懷相遇時，必將創造出比各自傳統更為豐盈、更為動人的文化結晶──這正是郎世寧及其中國對話者們留給後世最寶貴的精神遺產。

作者簡介：劉璟，藝術學博士。現任北京故宮博物院書畫部副研究館員，主要從事古書畫碑帖文物的科學保護、展覽策劃、出版、研究工作。主要研究方向為古書畫史論、敦煌學石窟寺藝術、美術史與美術理論、中外關係史。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6/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