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捷
有位老友是書蟲，想開書店或「書咖」。絮絮叨叨二十年，那家店仍是空中樓閣，我去店裏打工的夢想，迄今仍未實現。
本來嘛，愛吃甜食者未必開得成糖水舖，愛書不等於能開書店。網絡書店，打折兇狠，省錢。電子閱讀，輕劃手機，方便。在電商動輒打三折五折，實體店舖艱難維持、命懸一線的年代，情懷付不了店租，實體書店迅速化作珍稀物種，在激流中竭力伸頸屹立。小小的獨立書店，只要路過，我一定會進去逛逛，享受吉光片羽的靈氣。
獨立書店有別於連鎖式書店，有限區域內僅此一家，或極少分店。倫敦查令十字街、昔日的北京海淀圖書城，獨立書店聚集成片，容易形成專業分工。譬如海淀九章數學書店，以數學書為賣點。但此類書店街為數不多，小書店煢煢孑立或形影雙照，更為常見。
去年佛蒙特州造訪三家獨立書店。「鳳凰」（Phoenix Books）、「烏鴉」（Crow Bookshop）兩家，位於湖光山色映照下的伯靈頓市中心步行街。「鳳凰」在佛蒙特設三家分店，展翅而飛的「鳳凰」店標又似翻開的書本，或者，更像鳳凰在翻開的書頁上騰飛。店內極深，書山上翱翔着白色鳳凰。左手邊，六層高的「店員推薦」書架；旁邊四大架本地作家的作品；時事題材專櫃，在顯要位置擺了四摞《How to Resist Amazon and Why》。右手邊是佛蒙特藝術家設計的冰箱貼和卡片。往裏走，高低錯落的木書架上，經典、奇幻、科幻、懸疑、詩歌、歷史、動植物、童書，有的貼着店員手寫推薦語。小小的圖像文學（graphic novel）區，一些漫畫的英譯本赫然其間。
離開「鳳凰」，不遠處即是「烏鴉」。一九九五年開業，方形店招中間一烏鴉側影。店面小一些，兩個長房間，紅磚牆、木地板、讀書角、木梯、腳櫈，直抵天花板的八層大書架，顯得既舒服又親切。新書八折，二手書和尾貨至少攔腰一砍（北美大型書店，常會將超過銷售期而未賣出的新書下架，降價處理，是為「尾貨」）。書目小而全：歷史、文化、童話、佛蒙特相關題材尤多，竟還有幾冊亞里士多德，包括《形而上學》。翻開一看：「首先我們主張，有智慧的人要盡可能通曉一切，還要能夠知道不易為人所知的事情。」店員只見一人，既結賬又幫我找書，忙得開開心心。
「鳳凰」和「烏鴉」，堅持至今，秘訣何在？從書籍的選擇，首先就能隱隱感到其背後獨立的人格和個人眼光。它們暢銷書、小眾書俱備，兼有強烈本地特色。賣什麼，不賣什麼，有嚴格限制和獨特價值觀。再者，重視店內氣氛營造，個性化的擺設、招貼，空間利用方式，音樂與燈光的選擇，增添美好體驗。當然，少不了優質服務：幫顧客找書、薦書、訂購、郵寄，及時相助，卻不似直升機一樣在顧客身邊繞來繞去，招人討厭。隔三岔五舉辦社區活動和聯誼，諸如作家簽名和朗讀、工作坊、面向兒童的讀書時間等等。最重要也最難的是定價，要與網絡書店有得一拚。實體書店利潤本已很低，打折卻是一種誠懇和引誘。即便裝修、氣氛再「妖艷」，若新書按原價賣，二手書打折不多，顧客轉身就在網上下單了。
「鳳凰」店內一招牌，將自己與大型網絡書店橫向對比：薦書，「鳳凰」來自有血肉的人，網店來自大數據；「鳳凰」有助本地就業，網店無；面向公眾的文藝活動，「鳳凰」有，網店無（「啥是文藝活動呀？」）。不過，網絡書店也許是實體書店之競爭對手，但實體書店無妨開拓網絡營銷，雖然二者經營模式大相徑庭。
隨後去州首府蒙特皮利爾。熊池書店（Bear Pond Books）藏身市中心一隅，店外擺滿清倉書，店內近似「烏鴉」和「鳳凰」，裝修親切自然，店員知識淵博。為與同網絡書店競爭，店員薦書打八五折，加入「讀書俱樂部」即可享受會員價。若找不到心儀之書，書店可代顧客以優惠價格訂購並迅速郵寄。當地人說，兩年前附近河水氾濫成災，「熊池」未能幸免，但很快在社區支持下重建。我到訪時，已看不出受災痕跡。
逛罷三家獨立書店，我來到緬因州南波特蘭市開張不久的一家「Barnes & Noble」。這間是我見過的最大分店，裝修清簡，燈光明亮。咖啡店在書店一角，滿店都是油墨清香和咖啡暖香。員工在木梯爬上爬下，只為我找一本書，店內沒有的書可代為訂購。書架間不少座椅，還有一小場地，是舉辦文藝活動之處。因為店面大，書的種類和數量遠超之前三家獨立書店。有緬因作家、新英格蘭作家專區。特地去看了我感興趣的（也是近日研究課題）日本漫畫專區，九個七層大書架頂天立地，塞滿整套的《火影忍者》、《七龍珠Z》，還有《阿童木》和《凡爾賽玫瑰》之類老牌作品的經典英譯本。這種「霸氣」，獨立書店無法望其項背。八九種漫畫下方，貼有店員手寫推薦語。可見大型連鎖實體書店的顧客服務、個人化書籍推薦、本地特色、書店環境，並不亞於獨立書店。書價麼……都是新書，原價發售，差評。
早年，有書迷採訪過十三家開業五年內的書店。老闆普遍認為，欲長久經營，關鍵在持續收購好書、好書合理定價與優質客服。獨立書店面對網絡書店和大型連鎖書店的強大競爭，靠情懷和熱愛吃不了飯。懂書，加上一點經營頭腦，植根社區，兼顧大眾品味，又能獨具眼光，才能做出特色。
這其實，真的，很難。但唯有難，才有意思，有意義。
（來源：大公報A16：文化 2026/0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