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 梅

近日，重慶合川有一位網名叫「呆呆」的姑娘，因為家裏的兩頭年豬要宰殺，想叫人幫忙，她在網上喊了一句，「我家要殺兩頭豬，有人來幫我按豬的，請你吃刨湯飯。年邁的父親年齡大了，我怕他按不過豬。不為別的，就想我家門口停滿車！最好是比結婚場面還多的車，在村裏讓我揚眉吐氣一回！」這姑娘萬萬沒想到，當晚轉發的幾個網絡群裏即刻爆議，接下來幾天更是引來全國各地幾千人的奔赴。「呆呆」這姑娘挺有頭腦，知道光憑自家幾口人怕是難以接待，及時給當地有關部門打了招呼。在合川文旅的支持下，數十桌宴席在「呆呆」家門前的乾稻田裏一溜鋪開。陌生的人們圍坐在一起，舉箸言歡。到夜晚，歡聚的氣氛更是掀起了高潮，放焰火，打鐵花，幾千人輪唱歌謠，燈光下的稻田裏開起了盛大音樂會。

合川鄉村閃爍的燈光，幾乎在這一瞬間傳到了全世界。在這場不期而遇的聚會中，無數人濃濃的鄉愁得以安放，人與人在城市化進程中表面疏離實則渴望的情感得以交流，有人念叨兒時外婆家殺年豬的趣事，有人拾起故鄉村寨裏的鄰里溫情。這燈光則讓我想起曾為合川點亮第一盞燈的人，那就是被人稱作「長江船王」，同時一生致力於鄉村建設的現代愛國實業家盧作孚。

百年前的合川夜晚只有煤油燈、桐油燈，合川的江風曾裹挾着無盡的貧瘠與昏暗，搖晃的燈光下滿是底層百姓的嘆息。彼時的合川，工業一片空白，教育極度匱乏。盧作孚出生在合川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貧困的童年讓他親眼目睹了父母及鄉親們的苦難，也在他心中埋下了改變命運、振興鄉土的種子。他從少年時奔走求學，到成年後投身實業，在為嘉陵江三峽的鄉村建設運動和民生公司的發展殫精竭慮之時，也始終想着故鄉合川的建設。一九二五年末，盧作孚從上海買回一部僅有十一千瓦的直流發電機，一九二六年四月正式發電，為古老的合川城點亮了五百盞電燈，其後又想辦法購置了一台一百千瓦的交流發電機，供應四千盞電燈的照明和機器碾米，正式成立了合川電廠水廠。

盧作孚點亮的那束光，不僅照亮了黑暗的街巷，還因大力推行平民教育，創辦學校、開設掃盲班，讓貧苦子弟也能走進課堂，為無數人的心靈帶去了光亮。他在《四川的新生命》的演講中說到：「培養人做社會運動，使社會成功。」在他的努力下，合川的風氣漸漸改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睜眼看世界，原本沉寂的鄉村有了甦醒的跡象。為了讓實業救國的道路走得更遠，從合川走出的盧作孚創辦了民生公司，從一艘小火輪起步，在列強環伺的長江航運市場中艱難突圍。數十年間，他以「服務社會、便利人群、開發產業、富強國家」為宗旨，帶領民生公司不斷發展壯大，成為長江上的「船王」。他將賺來的錢大多投入到鄉村建設和教育事業中，自己卻過着極其簡樸的生活。

然而，舊中國的積貧積弱，讓盧作孚的夢想屢屢受挫。戰亂頻仍、時局動盪，他的鄉村建設計劃多次被迫中斷，民生公司也歷經磨難，直到新中國成立，合川才迎來了真正的新生，盧作孚當年的夙願，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已經變為現實。　　　　　　

當下的重慶合川，已具備二百六十四萬千瓦的總發電裝機容量，其中一百九十二萬千瓦的火電動能與七十二萬千瓦的水電，為重慶這座著名山城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能量。合川發電有限公司作為重慶九大主力火電廠之一，這裏產出的電能約佔全市用電量的十分之一，並早已完成超低排放改造，成為重慶首家踐行國家最新排放標準的火電企業。同時，依託三江匯流優勢而生的水電樞紐群，讓發電與自然風光融會成美妙的詩意。

八百多米的嘉陵江首條魚道，如蜿蜒的生命廊道，讓洄游的魚兒得以穿梭壩上壩下，實現了能源開發與生態保護的雙贏。每到夜晚，盧作孚當年點亮的燈光而今已化作燦爛星河。

去年底，我曾到合川，看三江潮湧，橋壩相連，工業的引擎轟鳴作響，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零部件產業園拔地而起，城市綠地如茵，鄉村道路通暢，光纖與Wi-Fi的信號穿梭在鄉野街巷，讓城鄉共同發展的生機日漸相融。紅色文旅與綠色農業牽手，高標準農田阡陌縱橫，宜居鄉村村容整潔，電商直播的鏡頭對準田間好物，老屋入股、企業賦能的新模式，為村民們增添了歡悅。

在合川我們參觀了盧作孚故居，那裏芭蕉碧葉搖動，堅韌如帛，又顯蕉石相依、與修竹為友。偉人毛澤東曾在一九五三年九月七日同民主黨派和工商界部分代表的談話中指出：「講到中國的民族工業，有四個人不能忘記：講到重工業，不能忘記張之洞；講到輕工業，不能忘記張謇；講到化學工業，不能忘記范旭東；講到交通運輸業，不能忘記盧作孚。」習近平總書記在二○二○年七月二十一日企業家座談會上指出：「愛國是近代以來我國優秀企業家的光榮傳統。從清末民初的張謇，到抗戰時期的盧作孚、陳嘉庚，再到新中國成立後的榮毅仁、王光英，等等，都是愛國企業家的典範。」盧作孚畢生致力於實業救國及鄉村建設，曾在多部著作、演講與書信中強調實業興村、城鄉聯動、整體現代化，他在一九三四年十月發表的《四川嘉陵江三峽的鄉村運動》中提出著名的「十皆」理念：「人民：皆有職業、皆受教育、皆能為公眾服務、皆無不良嗜好、皆無不良習慣；地方：皆清潔、皆美麗、皆有秩序、皆可居住、皆可遊覽。」

濤聲依舊，歲月流轉，恰在眼下的冬季，合川姑娘「呆呆」的一句呼喚引來千人相聚的場景，百桌宴席上的農家刨湯飯與人們臉上的笑容，似乎在回應着那位愛國實業家盧作孚當年的期盼。合川的土地上，曾經的貧瘠與昏暗早已被富足與光明所取代，但盧作孚點亮的燈光仍令人回想，他的思想對當今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戰略仍有着深刻且持久的啟示，鄉村振興不是把鄉村變作城市，而是要實現鄉村的現代化轉型，要留住鄉愁，讓鄉村真正成為安居樂業、安放心靈的家園。我們應該充分意識到，在今天，鄉村的基礎設施現代化、公共服務現代化、產業技術現代化，鄉村振興戰略的不斷推進，促使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人的和諧，正是人們爭相奔赴的內在動力和熱烈追求，其蓬勃的力量值得進一步重視和發揮。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6/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