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穆欣欣

關於「文化」的定義有很多。在澳門極能生動詮釋這一定義的是「生活方式」，它表現在「文化就是日常」。

澳門人既喝咖啡也喝茶，既聽歌劇也睇大戲，婚禮上既穿婚紗，也穿中式裙褂……從澳門人的生活方式可見，澳門的中華文化和多元文化的融合程度。

澳門是西方話劇最早傳入中國的地方。早在一五九四年，聖保祿學院的師生就在學院門口的台階上演出戲劇，吸引了許多百姓觀看，將三巴寺前面的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在鴉片戰爭之前就來到澳門的法國畫家博爾傑，觀看過在澳門上演的神功戲。神功戲的盛大場面、民眾看戲時表現出來的痴迷都令他感到驚訝：

「他們看戲時是如此投入，連蒼蠅的嗡嗡叫聲都能聽清。中國人太喜歡看戲了，有的人找不到座位，就爬上了戲台的竹竿。後面來的人則要比那些已經爬到竹竿上的人再爬高一點，這樣竹架上像戲院裏的包廂一樣擠滿了人，儘管他們要使盡全力才讓自己停留在那危險的地方，他們還全神貫注地看戲。竹竿的堅固令我驚嘆。」

短短一段文字，卻極具現場感，活靈活現地記錄了澳門人看戲的特殊形式。用竹棚搭建的臨時劇場，是今天仍然在港澳演出的神功戲特色之一。神功戲，簡單來說，就是在廟宇前唱大戲，敬神娛人。在澳門，從土地誕、媽祖誕、譚公誕到哪吒誕，都能看到神功戲，同時伴有盆菜宴，以饗四鄰鄉親。

同樣是十九世紀，居住在澳門的英國畫家錢納利熱衷參與族群演劇活動，並且「反串」女角，以出眾的才華、幽默惹笑的表演風格贏得讚譽。美國姑娘哈麗特·洛跟隨經商的叔叔居住澳門，在日記裏這樣評價錢納利的表演：「可能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演女性角色……我相信在眾多英國業餘演員中，不可能有人比得上他的演出。」

上述中西戲劇之例，反映出中華文化和多元文化在澳門遇見彼此、相互尊重、互鑒共生的歷程。

澳門走的一直是微型社會的歷史路徑，在長期受葡萄牙管制和華人自覺維護中華文化主體性之間平衡張力。相對鬆散的管理和民間文化的自然融合，一方面呈現出澳門以非精英層的小傳統文化為主，缺乏宏大敘事建構；另一方面則是中華文化在面對異質文化時呈現出的包容和彈性，凸顯中華文化的特徵──不忘本來、吸收外來，相容並蓄，和合共生。

二十年前，澳門獲得第一張「世界名片」。作為世界文化遺產的澳門歷史城區，從十六世紀的西式教堂、中式廟宇，十七世紀的軍事設施大炮台、十八世紀的慈善機構建築仁慈堂，到十九世紀的西式劇院等，在數百年的時間長河裏形成中西文化互鑒，以整體性和豐富性獲得世界文化遺產委員的讚譽：「是中國現存最古老的西式建築，是東西方建築的綜合體現」，成為澳門極為直觀的文明互鑒風景。更難能可貴的是，澳門歷史城區並沒有因為成為文化遺產而孤懸，今天澳門人仍然可以走進古老的中式民居鄭家大屋（鄭觀應宅第），觀看一場具實驗性的當代崑曲演出；或在中國的第一座西式劇院聽一場室內樂音樂會。

讓歷史照進現實，文化成為澳門人的日常，是可堪借鑒的，讓遺產保鮮的澳門經驗。

澳門獲得的第二張「世界名片」是「創意城市·美食之都」，是中華文化和多元文化映照下的歷史和日常。美食背後，可追溯至十六世紀葡萄牙人航海大發現開啟的塑造全球化的力量。美食之都的澳門，以靈魂菜系「土生菜」獨美，別無分號。代表土生菜的「土生葡人美食烹飪技藝」業已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成為保護文化多樣性的典範。

土生菜，不等同於葡萄牙菜。面向國際的美食之都，有些食物，只有在澳門才吃得到，比如葡國雞和Tacho，成為澳門獨特的元素。如果只能選一樣最能體現澳門中西文化交融特質的土生菜，我認為非Tacho莫屬。

Tacho是一道土生葡人節日家宴上的菜餚。食材之豐富，比四川的火鍋、東北的「亂燉」，有過之而無不及：豬皮、豬腳、臘肉、臘腸、臘鴨腿、椰菜、洋葱、蘿蔔、芋頭、土生鹹蝦醬、月桂葉、白胡椒粉、丁香、鹽、醋、油和水等，在中式食材中添加來自異域的香料，以葡國大雜燴方式，經過長時間烹飪，使香料充分釋放，讓每一道食材盡顯自身的味道，又彼此和諧交融。因此，味道濃郁是土生菜的一大特點。又由於所有食材都被放在大鍋（tacho）裏煮，大鍋（tacho）就成了這道菜的名字，大道至簡，帶出其樂融融的氛圍感。

調和鼎鼐，言在烹飪，意在文化，充分體現出澳門融多元於一爐，相容並蓄、各美其美的文化共生模式。

無論是回歸前還是回歸後，以中華文化為主體的澳門，蘊含着每一個澳門人的文化自覺。自小受傳統文化影響的澳門人，就是這樣通過節慶、飲食、生活方式等勾勒出民風淳樸、守望相助的澳門社會及群像。中華民族的美好品德──孝悌信義貫穿於澳門人的言行舉止之中，澳門人常以「人情味」一詞概之。

今天，「一國兩制」除了是一種政治制度的解釋之外，完全可以作為文明互鑒、文化共生的生動樣本，向世界展示不同社會、不同文化傳統，在同一國家的框架下的和諧共生。

令人記憶猶新的是二○二一年澳門宗教團體首次共同舉辦音樂會。佛教、天主教、道教、基督教及巴哈伊教，在同一舞台上，宣揚和平、大愛、尊重和包容精神。音樂會尤以最後全體共唱《七子之歌》，為澳門有史以來的這個「第一次」畫上圓滿句號，從中我們看到「一國兩制」的智慧之光。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6/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