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兆佳
1月3日深夜,美國冒天下之大不韙,悍然進犯委內瑞拉,轟炸其關鍵設施,擄走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並在美國以美國國內法律對他們進行審判。美國這種在既沒有聯合國和美國國會的授權、又嚴重違反聯合國憲章和國際法下悍然侵犯一個主權國家主權的帝國主義式行動,其毫不遮掩的目標是要確立美國作為西半球絕對霸主的地位、震懾所有拉丁美洲國家、掠奪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強化美元的國際地位和削弱中國在拉丁美洲的利益和影響力。美國的野蠻行徑自然地引發國際社會的震驚、譴責、不安和恐懼。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觀察,美國此舉實際是反映其所構建和主導的所謂「自由國際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就算不是徹底崩塌,也已經是奄奄一息。
其實,長期以來,美國從來都沒有嚴格遵守「自由國際秩序」的精神和規則。冷戰結束後,在單極世界中,美國更肆無忌憚地違反其所訂定的國際遊戲規則,讓「自由國際秩序」愈來愈無以為繼。特朗普政府此次對委內瑞拉的野蠻入侵,更是向駱駝身上投下最後一根稻草,讓「自由國際秩序」搖搖欲墜。
西方政治學者普遍認為,如果世界上出現一個霸權國家,其他國家特別中小國家會感到威脅。為了維護自身安全,它們會盡量與其他國家結盟來制衡、約束乃至抵禦那個霸權國家。然而,美國作為一個霸權國家的經歷卻截然相反,是一個孤獨的特例。西方政治學者認為,歷史上除了社會主義陣營國家外,其他國家都「奇怪地」沒有結盟來應對美國,也沒有感到美國是它們的安全威脅,反而相信美國是它們的安全的保障和利益的提供者。他們相信,國際上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罕見事例」,美國建構和主導的「自由國際秩序」居功至偉。
背離幾乎所有國際秩序規則
長期以來,美國著名學者G·約翰·艾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不遺餘力地讚頌和宣揚美國的「自由國際秩序」。他認為,這個國際秩序之所以對其他國家有吸引力,是因為它有一些過去的國際秩序所欠缺的特徵。首先是它的國際開放性,不同國家通過自由貿易和交往可以從這個國際秩序中得到好處與和平。第二是它的多邊性和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關係,而美國也會恪守其規則。第三是這個國際秩序中的民主國家會團結起來並通過合作來維護彼此的安全。第四是這個國際秩序的所謂進步性,其目的是要促進成員國的人民的權利與福祉乃至推進社會的公平正義。
一些西方政治學者更認為,美國的「自由國際秩序」之所以在世界上得到廣泛認同,是因為如下幾個原因:(一)美國願意向其他國家讓利,特別是開放美國市場、提供各種援助、容許其他國家保留一些保護主義措施和單方面願意承擔貿易逆差;(二)不會利用其壓倒性國家力量從事霸凌行為,反而會非常小心翼翼地行使其力量,而運用力量時則主要是要維護和平、保障人權和制止人道災難而非為了謀取狹隘的自身利益;(三)不會獨斷獨行,可容許其他國家參與到美國重大決策的制定過程之中,讓其他國家覺得自己是美國政策的「持份者」並受到尊重;(四)奉行自由貿易和市場經濟,不會搞保護主義,更不會把經濟活動政治化或「武器化」;(五)願意「無償」地向國際社會提供各種「公共產品」來促進各種國際交流,包括維護作為國際貨幣的美元的穩定性和維持國際航運通道暢通;以及(六)會尊重其所建立的各種多邊組織比如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世界衞生組織與其所簽署的大量國際協議,比如國家氣候協定和裁減大殺傷力武器的協議。
眾所周知,美國在過去的所作所為愈來愈背離了其所建構和主導的「自由國際秩序」的原則和規則。最明顯的例子是美國不斷打擊聯合國的威信和運作。美國所策動的阿富汗戰爭(2011)、伊拉克戰爭(2003)和主力參與北約對塞爾維亞的轟炸(1999)都是在沒有聯合國授權下進行。近年來,在單邊主義主導下,美國屢屢不與盟友商討,甚至不顧盟友和其他國家的反對而獨行其是,比如全力支持以色列在加沙的行動、轟炸伊朗的核設施、威脅要奪取巴拿馬運河、加拿大和格陵蘭、制裁國際刑事法庭的法官、退出國際氣候協定、退出多國與伊朗簽訂的限核協議。
美國愈來愈不願意向其他國家包括盟友讓利、提供安全保障和無條件提供公共產品,反而通過各種保護主義行徑要求其他國家向美國讓利或向美國付費。美國愈來愈把貿易、關稅和美元「武器化」來脅迫其他國家。美國愈來愈不尊重其過去成立的國際機構比如北約和世界貿易組織,甚至威脅要退出那些機構。美國的國際戰略愈來愈從維護和促進美國霸權和自身狹隘利益出發,而非要貫徹一些「崇高」的政治和道德價值。尤其嚴重和令人感慨的,是美國愈來愈傾向用武力解決問題,視國際法和國際公理如無物,把世界推向叢林法則和「弱肉強食」的險境。以上所舉只是犖犖大者,但已足以說明美國的「自由國際秩序」已經是明日黃花。
在全球燃起熊熊反美烈火
接下來的問題是,當美國已經成為了愈來愈多國家的利益和安全的威脅後,中小國家會否通過結盟來保衛自己的利益?目前看來,中小國家通過締結軍事同盟來抵禦美國的機率極低,原因是美國的軍事實力極為強大,中小國家就算結盟也難以應對美國的軍事威脅,況且美國必然會用威逼利誘方法對那些國家實施分化。作為世界大國的中國,和俄羅斯、印度和巴西等區域性大國也不會向其他國家提供針對美國的安全保證。在經貿和金融領域,愈來愈多國家則肯定會加強合作來維護和促進自身的利益。它們會尋求更多的與中國的經貿合作以促進經濟發展和產業升級。當然,美國必然會試圖阻止,但由於美國能夠給予其他國家的經濟好處有限,反而對其他國家諸多需索,其他國家必然會想盡辦法來規避美國的阻撓和反對,包括消極抵制和不合作。同時,美國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怯於中國的反制而不敢太過分。
不過,在缺乏「自由國際秩序」制度和規則的約束下,美國的帝國主義式霸凌行徑卻必然會最終動搖美國的百年霸權根基、損害美國的長遠利益、重創美國的軟實力、在國際上燃起熊熊的反美烈火和引發大量針對美國在各地利益的政治抗爭和破壞行動。與此同時,在國際失序和動盪的嚴峻局面下,世界無可避免會陷入混亂和紛爭的狀態,這對全球的和平、發展和全球問題的應對肯定不利。美國的倒行逆施也會反噬自己,包括在美國國內引發更多和更大規模的政治分化和鬥爭。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榮休講座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顧問)
(來源:大公報A12:評論 2026/0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