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天行
二十歲來港，在香港生活四十餘載，我曾以濃墨重彩、以深情和想像描繪這座城市的四時與四季之景，而其中最讓我念念不忘的，始終是這「東方明珠」的夜。
月初，我的個展「夜。香港」在香港明畫廊開幕，展出的六十三幅作品皆為今年新作，呈現不同視角、不同情境之下的香港夜景。這些年，走過不少城市，見過不同地方的夜色，或安靜或絢爛或朦朧，唯覺香港之夜景，最是引人流連，美不勝收：夕陽西下、日落月升之際，籠罩香港的不是暗黑的濃夜，而是被萬家燈火染成緋紅的天空；太平山下，摩天高樓鱗次櫛比，密密麻麻的窗投射點點亮麗的光芒，宛若繁星閃爍；旺角或佐敦，車水馬龍人潮熙攘，入夜時分，百多年歷史的霓虹廣告招牌次第亮起，繽紛多彩，彼此輝映；日復一日往返維港兩岸的天星小輪，在港島及九龍海旁色彩斑斕的景致裏若隱若現，承載着無數關於此城的美好印象與記憶，浮動氤氳，如夢如幻……
從事藝術創作的數十年裏，我見過不少畫家筆下的夜景：中國古代畫家文人描摹夜景時，總愛在天上勾勒出一輪明月與幾顆孤星，或以「明月松間照」寫靜寂山景，或以「舉頭望明月」懷想故鄉人事，不論寫景寫人，每每都是安寧的、淡的，疏朗而時有透出孤獨或寥落的意味。西方畫家描摹夜景，比如梵高的《星夜》、莫奈的《塞納河夜景》以及霍普的《夜遊者》，不論流派或風格如何，不論所描繪的風景是在城市或是鄉間，關注的時常是夜色的奇幻和神秘。而我呢，作為生活在當下香港的藝術創作者，我又該如何描摹這座繁華都市的夜景？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思索這問題，總是渴望在畫紙上留下這一幕幕迷人的瞬間。今次，我想用「夜。香港」展覽中的畫作，與生活在這裏的人們，或是遠道而來的遊客，分享我的眼中所見與心中所感，分享我對於香港夜景之美的思考與感悟。
香港，是「不夜城」；香港的夜，與這座城市的性格契合，變幻多姿而又自成一格。
夜香港之美，美在生動流麗。夜，讓我想起中國畫裏的大潑墨，率性恣意揮灑，而香港的夜，總讓我看見滿滿的潑彩，流動在紙面上，灼灼而生光。在宣紙上，我以水墨與色彩交織，大與小，圓與方，層層疊加的色彩碎片或瞬間，化為充滿節奏感的點，以及縱橫交錯、粗細不一的線條，流動蜿蜒，自在不拘。透過潑墨，潑彩、撞色、破墨、破彩、皴擦等技法，加之對於香港夜景長久以來的觀察與想像，我以幾何構成的形式，在飽滿的畫面中探索落筆與抒情的各種可能。光影搖曳，色與墨在紙面交織律動，似一首交響詩，彼此唱和，協奏共鳴。我希望在筆端與紙間描畫的，是生動的香港，是充滿活力與激情的香港。山海之間，華麗而不浮誇，喧嘩中藏着寧靜，嫵媚亦雄壯。
夜香港之美，美在豐盈多元。畫中夜景並非簡單寫實，而是在所見與想像之間，尋找觸動心神的靈犀一點。在畫作《太平山下》中，我從太平山頂俯瞰港島夜景，萬千燈火映照夜空明亮如晝；在《中環雨後》和「街燈」系列中，色彩與線條交融往來，層層疊疊之間，雨中氤氳景致朦朧婉轉，仿若在中上環的窄巷與小街間穿行，空氣中充滿南方特有的潮濕與黏稠。《維港夜遊》和《維港彩雲》等作品，或在維港畔迎風觀海，感慨對岸高廈林立燈火通明；或乘舟在維港海中，見兩岸絢麗燈光倒映在浪波水聲之間，搖曳迷蒙，似幻似真。香港夜，既不沉暗也不孤寂，而是豐盈且活潑的，華美而曼妙，餘音裊裊，回味悠長。
「夜香港」系列，是香港的故事，也是生活在這座城市的我們的故事。身邊不少朋友都說，香港很美，但我們日日忙於工作和生活，總是忘了留心，忘了關顧身邊的詩意與細小的樂趣。創作這一系列畫作，我像是完成了一場夜遊香港的新奇旅程，時而在喧鬧商業街感受摩肩接踵的熱鬧，時而在新界鄉間月明星稀時，獨對蛙聲和蟲鳴的靜謐。我也希望與大家一起，步入這場旅程，感受香港的陰晴和晨昏，細味看似平凡的三餐和四季，留意忙碌的日常生活中，原來藏着如此蓬勃的生機，如此快樂與詩意。香港的夜，光與色的流轉之間，承載着我們深愛的這座城市的魅力。而這美與魅力，從不是憑空而來，是居於此、往來於此的我們共同的努力。
在此次展覽中，我希望表現的不僅僅是香港的外在美，更是這座城市的精神—— 一種永不熄滅的生命力。憑着我們一磚一瓦勤懇搭建，憑着我們對這座城市的深愛與敬意，獅子山下，維港兩岸，香港的日與夜之美，皆由我們攜手共創。如果說出生地福州給我滋養半生的童年記憶，那麼香港，我的第二故鄉，則給了我源源不絕的靈感。生活在香港，創作在香港，與她晨昏相伴，傾聽她的細語、吟唱或呢喃，將她的不同性情與樣貌抒寫及鋪展在眼前，與眾人分享，我何其有幸。這些年來，我藝術創作路上的每一次創新、每一次突破，皆因香港而生，皆源於這座城市給我的幫助和啟迪，我又何其有幸。
神奇的夜香港，是我幻想與激情湧動的所在。當我凝視燈影中飄落的細雨，帶着桃紅、藍紫和綠，當我在華燈初上時分推開家中書房的窗，見獅子山下光影碧麗星星點點，宛若從天上灑向大地的多彩種子，已悄然種落在我的心田。我想，不用多久，就會長出新芽了吧！
作者簡介：林天行，當代水墨畫家，現任中國美術家協會香港會員分會主席，香港美協主席，香港文聯常務副會長，中國文聯全委會委員，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等。在全球多地舉辦近百次個人畫展。出版畫集與專著40餘種，包括《林天行畫集》《彩墨天行》《天行之路》《天行藝道》等。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5/12/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