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趙一存、凱雷 實習記者 王美晴 連線日本採訪）「我是琉球人，不是日本人。」站在沖繩讀谷村奇比奇里洞穴前，86歲的雕塑家金城實聲音低沉卻堅定。80年前，美軍在此登陸沖繩，當地村莊旋即淪為人間煉獄。為防止所謂機密洩露，日軍執行「玉碎令」在沖繩大肆屠殺平民，在這個洞穴中，83位平民遇難，其中大部分是婦女和兒童。

時光的流逝並未給沖繩帶來和平。在美日聯合防衛戰略中，沖繩正被強化為「西南諸島防衛」的核心樞紐。美軍戰機擾民的轟鳴聲、難以追責卻頻發的性侵案、被徵用建基地的農田、遭污染的海洋生態……無一不持續累積當地民眾對軍事化政策的警惕與不滿。也正因此，原住民對於「琉球獨立」的訴求從未停止。

被殖民146年、地位懸置80年的琉球，何時能真正「回到琉球人手中」？這不僅關乎琉球民眾命運，更關乎二戰勝利成果的捍衛與東亞和平穩定。分析人士認為，東亞的未來，應包含琉球，它不應永遠做一個前線的軍事島嶼。

「沖繩僅佔日本國土的0.6%，卻承擔70%以上的美軍在日基地」，旅日資深媒體人、《日本華僑報》總編輯蔣豐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訪問時指出，琉球被高度軍事化，日本與美國在當地部署導彈基地、反導系統，已對地區安全構成壓力。在他看來，琉球獨立人士的努力，意在恢復歷史連續性、被壓抑的記憶與文化主體性，本質是提出了「大國軍事基地不應被強加給小地方」這一原則。

不想家園成大國軍事對峙前線

蔣豐認為，琉球獨立人士提出「非軍事化的琉球」，是在表達琉球人民不希望家園成為大國軍事對峙的前線，這種是基於自我安全與生存現實的訴求，無關任何國家的戰略競爭。

沖繩民間大使、演奏家西原圭佑向香港文匯報記者展示一張沖繩照片並指出，相較於嘉手納基地，位於沖繩南部的美軍普天間基地面積雖非最大，卻建設於居民區中間，周邊學校密集。民眾出行需繞行一大圈，極為不便，美軍卻可以直接穿行。每天從早到晚轟鳴的飛機起降聲，嚴重影響正常的教學與生活。當地還多次發生直升機墜落事件，「有一次直接墜落在一所學校裏」。

日本政府近年持續強化西南方向軍事部署。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上月視察琉球自衛隊基地時表示，將如期在該基地部署中程防空導彈。中央財經大學政信研究院高級顧問吳波向香港文匯報表示，根據日本國家安全戰略，日本計劃5至10年內在琉球群島部署千餘枚射程達1,500公里的中遠程導彈，相關進程已推進三年。「日本與美國共同研發的高超音速滑翔彈，明確針對中國。」吳波認為，日本擴武背後，是多方地緣政治盤算與權力角力。

央視上月援引日本方面消息稱，東京、沖繩等地民眾在東京舉行抗議集會，手持「琉球不需要美軍基地」「停止軍國主義」等標語，反對基地建設與軍事部署。

在全球南方國家已紛紛完成去殖民化的當下，被殖民146年、地位懸置80年的琉球，何時能真正「回到琉球人手中」？這不僅關乎琉球民眾命運，更關乎二戰勝利成果的捍衛與東亞和平穩定。

「自治」「邦聯」「獨立」等多元訴求

金城實堅定地說，自己是琉球人，而非日本人。蔣豐表示，沖繩不是日本附庸，也不是美國的基地區，而是一個有自己獨特歷史、文化和主體性的群島。琉球原住民的獨立呼聲，是一種歷史修復的語言、文化復興的語言，也是一種拒絕軍事化的和平語言。

「琉球歷史上從未真正擁有過『自我決定的過程』。」蔣豐指出，作為一個擁有五百年歷史的獨立王國，琉球在日本武力吞併、美軍「託管」、未經當地居民公投的「施政權」移交這三個歷史的關鍵節點均未經琉球人民自主同意。在此背景下，琉球社會出現重視自身語言、文化與歷史的運動，提出「自治」「邦聯」乃至「獨立」等多元訴求，是歷史壓抑後的自然反彈。他認為，琉球獨立人士所做的，是對「被中斷歷史」的修復嘗試，恢復歷史連續性、被壓抑的記憶與文化主體性，這在國際政治學中屬正常現象。

非軍事化琉球對東亞穩定具積極意義

談及琉球獨立人士的「非軍事化琉球」主張，蔣豐認為，這不是對任何國家的對抗，而是基於生存與安全的現實憧憬。實際上，一個中立、無外國軍事基地的琉球，對東亞穩定具有積極意義，不僅能夠降低中美摩擦風險，緩解日本本土與琉球的結構性矛盾，還能為區域提供「緩衝區」與對話平台。在他看來，無論主張獨立、高度自治或非軍事化，琉球獨立人士的核心訴求一致，那就是琉球要「變回自己的主人」，實現「地域主體性的復原」。

特稿 | 琉球語瀕危 文化邊緣化 民眾努力重拾身份認同

日本已在琉球武力推行殖民同化政策近150年，其間篡改琉球歷史、壓制琉球語言、貶低琉球傳統文化，導致琉球語瀕危、文化邊緣化。1971年美日私相授受沖繩施政權後（美日私自簽訂《沖繩返還協定》），這一趨勢加劇。經濟資源分配不公、教育缺失與媒體誤導，使琉球民眾陷入結構性困境。然而，琉球人民的抗爭從未停止，從通過社交媒體復興琉球語，到傳統祭典「Eisa」太鼓舞成為文化抵抗符號，都展現琉球人堅定的文化自覺和民族抗爭。

中國社科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孫家珅在一篇公開發表的文章中指出，為消解琉球作為獨立國家的歷史主體性，合法化對琉球的武力吞併，日本學界通常將歷史上的琉球王國稱為日本屬國，將琉球人視作與日本人「同根同源」但又「落後野蠻」的族群，將琉球史併入日本史框架。沖繩民間大使、三線演奏家西原圭佑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訪問時表示，日本本土媒體對中國的報道與自己看到的情況截然相反，「比如關於琉球歸屬問題，他們會在節目中提醒觀眾，不要讓中國沒有證據的發言影響我們的思想理念，甚至炒作『中國要打沖繩』，這顯然顛倒黑白，二戰後簽署的國際文件早有明確界定。」

聯合國反對琉球語歸類日方言

日本同化琉球，語言是最先被侵蝕的文化防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09年將中央沖繩方言、國頭方言等琉球語列為瀕危語言，反對歸類日語方言。西原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明治政府1879年吞併琉球後推行日語標準化政策，限制琉球語的使用，並實施「方言札」制度，將琉球語污名化為「低等語言」。他表示，爺爺會說琉球語，但戰亂和日本政府洗腦導致其不願傳授給後代。父母成長於1945至1972年美國「託管」時期，深受西方文化影響，對傳統三線樂器避之不及。

「身份定義需具體結合交流對象及問題角度。」對於自己的身份認定，西原坦言難以簡單界定，這也是當代琉球青年普遍的身份困惑。「爸爸是琉球人，媽媽是宮城縣人，我應該是『半個琉球人半個日本人』。」他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自己出生在日本本土，隨父母赴美生活8年後回到日本，初中二年級搬到沖繩，在這裏居住了5年。但就是這5年時間，讓他迷上了琉球傳統文化，「我意識到這裏是我的根，雖然那時還是個孩子，但文化認同感很強烈。」

「拒絕被同化，是我們共同的底線」

當下，新一代正逆轉這一頹勢。越來越多的琉球青年通過社交媒體積極復興母語，「琉球語挑戰」等話題在短視頻平台播放量超百萬；青年設計師將首里城紋樣與反基地標語融合，打造具有抵抗意味的潮牌服飾；每年夏季舉行的「Eisa」太鼓舞祭典，日益成為表達文化抗爭的公共舞台。24歲的琉球青年仲間莉央直言，「拒絕被同化，是我們共同的底線」。

定居中國近20年的西原，以三線傳承人和演奏家的身份積極推廣琉球文化。他說：「只要有朋友對琉球文化感興趣，我就竭盡全力傳授。」事實上，他的堅守，亦是琉球文化傳承的縮影。

中琉民間交流活躍 情感聯結超越政治

琉球與中國，特別是福建福州地區，有着數百年的歷史淵源。自明朝起，琉球王國便接受中國冊封，借助「閩人三十六姓」移居那霸，不僅促進兩地貿易往來，更在語言、建築、宗教、民俗等方面留下不可磨滅的中華文化印記。對於華人社群與琉球民間的文化交流，旅居日本40餘年、從事中日經濟技術合作交流工作的日中產業協會會長羅悠真對此感觸頗深。他告訴香港文匯報，這種建立在相互尊重與互利基礎上的非殖民性質的宗藩關係，形成了獨特的文化共生格局。時至今日，琉球民間社會仍保留着大量中華元素和對中國最樸素的情感。

「今天的琉球儘管在日本治下，但民間還保留着大量的中華元素。」羅悠真表示，從那霸首里城的中式建築風格，到當地祭祀活動中使用的漢字匾額，再到飲食中常見的福州風味，無不體現着歷史的延續性。他還表示，近年來福建與琉球之間民間交流日益活躍，福州與那霸作為友好城市，持續開展文化展演、青年互訪與學術合作，在網絡社交平台上，琉球民眾自發分享與中國親友互動的內容，展現超越政治的情感聯結。

文化親緣構建和平紐帶

羅悠真認為，當前國際局勢下，真正值得珍視的，是兩地人民基於共同記憶與文化親緣構建的和平紐帶。在此過程中，華人社群扮演橋樑角色，他們既理解中國對歷史正義的關切，也體察琉球民眾對美軍基地壓迫、環境破壞與身份認同困境的焦慮。這種共情，正是民間外交最寶貴的基礎。

「中方民間力量應聚焦文化、教育、生態與民生等領域，推動溝通交流和務實合作，如支持『琉球學』研究、共建海洋生態保護項目等。」在羅悠真看來，這既能喚起共同歷史記憶，又能為琉球民眾帶來切實福祉。唯有如此，才能在複雜的政治現實中，守護住這份跨越六百年的文化親情，為東亞和平注入持久的民間動力。

（來源：香港文匯報A06：要聞 2025/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