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穆欣欣
一個寫作者的文字，終將要回到他／她的童年。
我在新書《京劇裏的中國文化》中回到了童年，以個人經歷，貫穿以京劇審美，選取十一齣對我影響至深的經典劇目，結合成長故事、看戲所得、劇目剖析、舞台呈現等，探尋何謂中國人和中國文化。
梅蘭芳大師之子梅葆玖先生說，京劇是給國人做樣子。
我的父母都愛戲，尤愛京劇。在我們家，戲比天大，從小我就擁有逃課看戲的特權。小學二年級，為了看京劇電影《尤三姐》，我第一次獨自出門，算是遠行，媽媽為我向老師請了假。大學離家在外，做工程師的爸爸給我寫信，這樣囑託：「有課上課，有戲看戲」「課天天有得上，戲不是天天有得看」，當上課和看戲二者發生衝突時，「且看戲先」。
我就這樣看了許多年的戲。
我爺爺說，看戲不會學壞，因為戲裏有忠孝節義。爺爺沒唸幾年書，我喜歡的作家汪曾祺也說過近似的話：「一個真正能欣賞齊白石和柴可夫斯基的青年，不大會成為一個『打砸搶』分子。」爺爺不知道齊白石、柴可夫斯基，他當年卻沒有阻止爸爸放學後去戲園子看戲。到了我這裏，父母更是盡其所能為我看戲創造一切條件，實則是為我在蠅營狗苟的現實世界，建立詩意的生活方式。
一生愛一事。我生來不聰敏，從小是個一條路跑到黑的孩子。父母看到了這一點，因勢利導，讓我自然生長，成為今天的我。
相同的成長環境，爸爸對我們姐妹三人的要求卻不盡相同。他給讀大學的二姐寫信，希望她進一步提高成績。二姐從小到大都是學霸。給我的信，爸爸除了囑咐我「且看戲先」之外，還有第二條：「把《古文鑒賞辭典》（篇章）從後面往前背，每天背幾句，將來你就知道背它的好處了。」遺憾的是，多年來我只做到了「且看戲先」的要求。
某日聊天兒，我大姐忽然問，為什麼爸爸沒對她提過要求？
爸爸晚年時喜歡以「大總管」稱呼大姐，這稱謂極符合從小就扛起家中一切事務的大姐風範。大姐是最靠譜的孩子，為父母者還有什麼可要求的呢？
朋友說，現在的家長應該讀一下《京劇裏的中國文化》，書裏說做人、談教育，從我身上看到因材施教的重要性。
內地出版行業年輕而資深的李娟（不是寫散文的李娟），是我上一本散文集《文戲武唱》的策劃。我們的友誼，是用文字纍成。在她的鼓勵下，兩年前我和她經營的帆書猴麵包樹圖書室簽下《京劇裏的中國文化》的協議。
如果你認為李娟和我同樣愛戲，就大錯特錯了。
李娟並不知戲，也談不上喜歡，此前她的生活裏沒有這一塊。然而，作為圖書策劃和編輯，李娟深知每個人都有局限性，不能只以自己的喜好去做書，這樣未免太狹隘。她認為以京劇為代表的中國戲曲，博大精深並不只是浮於表面的形容詞；弘揚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更不是一句空喊的口號。傳播京劇是這個時代的使命。
新書問世，我在朋友圈說：「寫書一年，做書一年，用慢工抵禦當下一切的快。」
李娟跟評：「寫書不止一年，做書也不止一年。」
書裏寫的第一篇劇目是《白蛇傳》，我從童年七歲寫起。我為該劇目亮出自己的態度：「人間值得」，既是指主角白娘子願意經歷人間的一切，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之苦；也指我能遇到並愛上京劇，人間一切值得。
我用過往五十年的人生書成此書。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文學，也是人生。
我沒有把這本書定位在京劇專業知識普及上，而是以我和京劇的故事、京劇帶給了我什麼、今天我們為什麼看戲以及怎麼看戲為寫作支點，捎帶分享一些我所知的京劇知識，更多的還是將京劇提升至中國文化層面，看它對我們行為處世的影響。
九十三歲高齡且獲中國文聯終身成就獎的劇作家徐棻先生，翻閱此書，明察洞見：「（穆欣欣）這本書寫得很有意思，很不一般化。你說她在說戲吧，她又在說人生；你說她說人生吧，她又在說社會；你說她說社會吧，她又在研究人性……」
我非京劇行內人，也不是名作家。聽從出版方建議，邀請各界名家推薦此書。我請于魁智、李勝素、史依弘、王勇、王曉鷹、陳彥、白岩松、葛亮作為本書推薦人；又找來徐棻、羅懷臻、田蔓莎、李佩紅、胡恩威、漢學家沈友友、李宇樑、劉阿平等錄製薦書視頻。出版團隊興奮地說，穆老師，您的朋友圈太強大了！
老實說，我是個怕麻煩的人，近些年連新書簽售會都懶得做，既不願浪費大家的時間，也不願虧欠朋友情誼。但我又何其幸運，能夠一直得到師友們的關愛和鼓勵，我視之為京劇帶給我的正向回饋。
京劇名家于魁智老師也發給我一段文字：「感謝您寄來大作，我收到後一邊喝茶一邊拜讀，受益匪淺……您父母以及您對京劇的熱愛與支持令我感動，同時倍受鼓舞。我從事京劇事業五十三年，一路堅守，像您一樣，我無論遇到多大挫折和坎坷，從未改變過初心，因為京劇給了我一切。」
這是演員和觀眾台上台下相遇相知的美好。
在福建的作家林那北姐姐看到新書宣傳，堅持要自己買書，還熱心地幫我想點子：「你錄個視頻，自己唱一段是最好的宣傳；再來一組劇照，你的鵝蛋臉上妝肯定非常美！」
哈哈，北姐果然是北姐！
（來源：大公報B3：大公園 2025/12/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