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葛振慶

今上九華山，距上次登九華山已過去六年時間了。九華號稱「東南第一山」，自然不是浪得虛名：山勢峻拔，雲霧繚繞其間，遠遠望去，青黛色的山體在雲海中若隱若現，頗有仙境之感。然而此山之所以名揚四海，倒不全因它的自然之秀，更因它是地藏菩薩的道場，佛家說「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便是地藏菩薩的大願了。

早上先來到「化城寺」，寺不大，卻極古老。據碑文記載，此寺始建於東晉，距今已有一千六百餘年，入內觀之，佛像莊嚴，香火繚繞，寺院二當家給我們介紹了鎮寺之寶——《大方廣佛華嚴經》。記得六年前來此處，老方丈常敏贈予我們的「出入平安」，我一直掛在車上，六年來沒有出過大小車禍，佛主保佑啊。我忽想起《九華山志》中記載，李白曾至此地，寫下「妙有分二氣，靈山開九華」的詩句，詩人眼中的九華，想必不僅是山水之秀，更有靈性之光罷。

從化城寺出來，坐纜車上百歲宮，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煙霧瀰漫。‌建於明代萬曆年間（1573—1611年）的百歲宮，僧人海玉（無瑕和尚）刺舌血調金粉抄寫《大方廣佛華嚴經》81卷（現為國家一級文物），126歲圓寂後肉身不腐。我目睹「應身菩薩」，感受到千百年前人的溫度與心中的虔誠。這樣的地方，原不是為舒適而設的，而是為苦修而存的，宗教的力量，大約就在於此——它教人捨棄肉身的享樂，追求精神的超脫。

山頂的景色自是壯麗，雲海在腳下翻騰，遠山如黛，近嶺含翠。然而此番我最留意的不再是這天地大美，而是那些散落在山間的歷史碎片——唐時的石刻、宋時的碑文、明時的鐘樓、清時的廟宇，每一時代都在此山留下了自己的印記，層層疊疊，構成了九華深厚的文化積澱。

我驀然醒悟：山之所以為名山，不僅在於它的高度，更在於它承載的歷史與文化重量。九華之巔，海拔不過一千三百餘米，但它所承載的，是一千六百多年的文明記憶。第一次登臨時，我只看到了它的高度，第二次造訪，我才窺見了它的深度。

歸途中，回望漸行漸遠的九華山，它依然矗立在雲霧之中，沉默而莊嚴。我忽然明了：歷史從來不是過去的事物，它活在每一處古蹟中，每一卷經文裏，每一次瞻仰與感悟間，而我們需要做的，不過是放慢腳步，用心去看、去聽、去感受。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九華還是那座九華，變的只是看山人的眼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