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志平
不知不覺，白露到了。
暑氣將盡，夜去晨來，稼穡之間，一年又一年。關上空調，推開窗戶，微風拂來，一股幽香飄然而至，似菊花，又猶如桂花夾雜着絲絲海棠的芬芳。幾株楓樹也一夜之間恍如蠟染，紅得奪目。明明感覺夏天尚未結束，香港又一個秋天就悄然無息地來了。
晚上與朋友聚餐，幾人談天論地，分享生活之間的點滴。一老友感嘆歲月不饒人，近來血壓飆升，高興時上天，生氣時下海，讓他再也不敢像年輕時那般大快朵頤，和朋友們肆意飲酒。如同那老房子，外表看着還是那個樣兒，裏面的東西卻都舊了，人也變了，真是酒與人已非少年矣。另一人笑奉一調壓偏方，說不如日常飲用桑葉水，最好是趁着早間有露水的時候採摘泡水，或烘焙乾了碾成末後按量服用，但等至桑落時採取的乾桑樹葉，其效果完全不比帶着清露的新鮮桑葉。
我知曉桑葉味甘、苦、性寒，具有疏風清熱、涼血止血、清肝明目之用，據說可入藥治療多種疾病。但從不知白露時節的桑葉之「露」，還藏有如此驚喜。白露是秋天的第三個節氣，既有「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天高氣爽心曠神怡好個秋的愜意，又有「青霜紅碧樹，白露紫黃花」，層林盡染璀璨繽紛的絕美秋色，更有多彩民俗和稻穗翻滾、瓜果飄香的豐收讚歌。
至於透明的露珠何以被稱白露，甚至意為秋天是白色的？從氣象學上講，正所謂早晚溫差變大，使得夜間空氣中的水汽遇冷凝結成細小水滴，並附着在花草樹木的莖葉及花瓣上，尤其一經早晨陽光照射，晶瑩剔透，潔白無瑕，故譽「白露」。然此天象物象對於古人，卻帶有一定的玄學色彩。他們認為，大千世界的每一象都有其時間、空間屬性，不同的時間、空間皆有其聲色觸味屬性，因而俱以四時配五行。秋屬金，金色白，以白形容秋露，曰「白露」。就像夏天屬火，是為紅色。但究竟秋白源之白露，還是白露得名於秋之色白，早已不可考。
民間素來有在白露時節收集清露的習俗。明朝李時珍常言「秋露繁時，以盤收取，煎如飴，令人延年不飢」、「百草頭上秋露，未晞時收取，愈百疾，止消渴，令人身輕不飢，肌肉悅澤」等。是以，收清露成為白露最特別的一種儀式。《紅樓夢》裏，林黛玉思鄉「蒼苔白露」勾起秋日愁緒，薛寶釵以白露之露入藥「冷香丸」，賈寶玉所飲「楓露茶」為白露時節採摘的上等秋茶等。此外，白露節氣的人文含義之一是教化啟蒙，恰是說明蒙昧正在其中。古時科學不發達，視露為祥瑞的皇帝很多，與露有關的故事亦很多，如唐代末期之「甘露之變」。
不管怎樣，此時香港楓葉傳情，秋色盡染，溫潤的氣候就連露珠都比北方密集得多，萬物變得清、靜、透，大家不妨約上三五好友，飲露品茶或出門走走，切莫辜負茶、湯與好天氣。我最喜歡帶着一絲適意、一種釋然、一縷寂寥的心情，獨自漫步於山間小路上。秋風吹過，一片又一片的葉子，晃晃悠悠，輕盈飛舞，宛若萬千蝴蝶掠過。不由張開雙臂，閉着雙眼，任風兒輕撫着肌膚，吹散一縷思緒，吹遠一身塵埃與煩憂。驀然，一片樹葉落到了頭上，顫顫巍巍，剛想伸手抓住，卻一瞬滑落地下。我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它捧在手心，細細打量。葉兒蜷縮着，清晰可見的脈絡一聳一聳如一個璀璨的笑臉。
我突然好想永遠珍藏這份生命的圖騰，豈料未及反應，哧一聲倏又被風捲走，忽上忽下，不停翻飛盤旋。末了，竟無影無蹤，徒留無盡感嘆。
秋天的落葉，一生雖為短暫，可也有其獨特的歷程，也曾年輕過，輝煌過，平凡而壯麗。少時很美，碧綠如茵，光芒萬丈。每天站立枝頭沐浴陽光，看日出日落，與風起舞，隨雨嬉戲，快樂無憂；長大了綠色不再，逐漸泛黃。成熟了的葉子即將墜落，面對死亡；墜落了，身軀乾澀枯黃。隨風在空中飄盪，看見枝頭上從不曾見過的風景，也看到了下一個去處，腐爛，化作營養，融於大地，體悟生命的最終含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世界，人生，又何嘗不若如此？
我似乎看到了快樂的少年，天真爛漫，懵懂莽撞，有無盡勇氣與無窮幻想，敢想敢做敢冒一切的險；看到了朝氣蓬勃的青年人，勇猛無畏，為現實迷茫彷徨，為生活奔波忙碌，為理想熱烈激進；看到了日益成熟的中年人，青春不多，卻有了沉澱下來的餘韻、自信與坦然，少了浮躁、功利與幽怨，思慮曾經的希望與努力、成功與失敗、喜悅與哀愁，學會了珍惜與放棄；看到了老年人的淡定、慈和與微笑，靜靜地坐觀花開花落、雲卷雲舒……這麼些年，生活偶爾將我們托舉至高處，轉瞬間亦毫不留情拋入谷底，每個人都是天地間的過客和歷史的小人物。
我更看到了五千年的中華文明，吸日月之精華，依四季之變遷，滔滔不絕，奔湧向前；更看到年輕的新中國，自五千年滄桑後的感悟、一百七十多年磨難後的成熟、一百一十四年革命後的回顧、七十六歲閱歷後的修煉、改革三十年後的積聚，審時度勢，孑然有序，一步一個腳印，在秋天再一次整裝出發。
今朝不僅豐收，亦盤算成果，是更替輪迴的傷感回顧，是承前啟後的激勵，更是充滿魅力的人生。我在白露日，觀天，觀地，觀人，觀大局，以事觀勢，更於今日，看世界，看中國，看平凡的人生，看完美的結局……
在這一刻，秋天屬於我，我亦擁有秋天！
（來源：大公報A14：文化 2025/09/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