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到2025年7月，南京大屠殺登記在冊的倖存者僅剩26人；

到2025年5月，中國大陸地區登記在冊的「慰安婦」制度受害倖存者只剩7人；

健在抗戰老兵的平均年齡從2015年的90歲上升到近百歲……

承載着抗戰印記的鮮活個體，正加速離開我們；史料的挖掘分析難度，亦越來越大。

所幸有這樣一群人，為搶救記憶、追尋歷史真相不斷努力。

香港文匯報今起一連四日推出系列專題，以不同形式記錄、研究抗戰歷史的受訪者，與我們分享追尋歷史過程中的心路點滴。

我們相信，他們為之付出的努力，在不同尋常的時空坐標中，將為民族記憶刻下新的印記。

（香港文匯報記者 李陽波 西安報道）「我現在最怕的就是時間過得太快，因為在世老兵大都已過耄耋之年，很多更是到了百歲高齡，所以我需要和時間賽跑，而且要盡可能跑『贏』時間……」緣於對爺爺的思念，還有連一張爺爺身穿戎裝的照片都沒留下的深深遺憾，5年前，還在上大學的陝西青年韓佳龍拿起相機，開始義務為老兵拍攝影像。5年來，從兼職拍攝到全職投入，這位「90後」青年帶領團隊，奔赴全國11省46個城市，為320位老兵留下了珍貴的影像。「拍的老兵越多，我越發現自己做的還是很少，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再快一點、多拍一些，盡我所能讓更多老兵留在被『看到』的歷史中。」 

韓佳龍的爺爺是一位老兵，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和很多老兵一樣，爺爺生前很少提及自己的軍旅歲月，所以從小到大，我和全家人就都只知道他是一位解放軍，對於他參加了哪些戰爭，以及有關的故事，我們一概不知。」家中沒有留下爺爺從軍的任何影像資料，隨着老人去世，這段故事便無人知曉。

爺爺無戎裝照留憾

隨着年齡漸長，這一份遺憾在韓佳龍心中越發濃烈。大學選擇了攝影專業，不僅是為了學習一門藝術，更承載着深深的情感，「雖然不能為爺爺拍照，但他的很多戰友還健在，我去幫他們拍。爺爺的遺憾，我們的遺憾，我希望再也不要留給任何一位老兵和他們的家人。」

韓佳龍依然清晰記得當年邁出第一步時的情景。「首先是如何去尋找老兵，對於剛剛走上社會的我來說有點困難，而且也蠻有挑戰性。」好在有家人的支持，託了好多朋友，才找到兩位咸陽老兵的信息。「當我到他們家裏去時，他們的親人都很支持我，兩位爺爺也都很開心。」看着兩位身穿志願軍軍服的老人家，韓佳龍說，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爺爺。

第一次拍攝的成功，讓韓佳龍激動不已。當他把拍攝過程發到社交媒體平台後，不僅獲得很多點讚、鼓勵和肯定，更吸引不少老兵的親屬主動來找他。「我忽然意識到，其實很多老兵和家人對於拍攝戎裝照，都有強烈的意願和需求。」

其中，一位老兵的家人告訴韓佳龍，老人可能某一天就不在了，這些影像不僅幫助他們「留住」老人，更把老一輩的故事和他們的精神傳承下去，讓後輩牢牢記住他們的先輩是一位英雄，今天的幸福生活就是他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

剛開始時，韓佳龍和團隊一邊義務拍攝老兵，一邊做一些商業拍攝，後來，隨着老兵的信息越來越多，2022年8月份，韓佳龍索性停了商業拍攝，全職投入到老兵拍攝中。2023年1月份，韓佳龍在陝西咸陽成立愛星青年公益服務中心，成為在政府民政部門登記的公益組織。不久後，韓佳龍和團隊走出陝西奔赴四川「英雄城」攀枝花。

老兵圓夢再次「入列」

當時一位老兵的家屬聯繫到韓佳龍，告訴他老人生病住院已經一個月了，「父親這輩子也沒好好拍過一次照片，聽說您在拍攝老兵，父親特別想讓您拍一張，這樣他就又一次『入列』，和戰友們『並肩戰鬥』了。」接完電話，韓佳龍和同事快速做好準備便出發。從西安到攀枝花1,300多公里，韓佳龍一口氣開到了醫院。

時間對於韓佳龍和老兵而言，同樣寶貴。團隊抵達醫院時，正是早晨6點多，看到正在休息的老兵，韓佳龍一陣欣慰。「老爺子一般在下午打完針的時候，精神狀態能好一點，看能否在晚上六七點的時候拍攝。」

為了讓老人「入列」得更有儀式感，韓佳龍決定在醫院為老爺子拍一張「大片」。「我的想法得到所有人的贊同，當地退役軍人事務局、醫院緊急協調，我們一起布置場景，力求光線達到最好狀態。」當晚，在所有人的努力下，老爺子出現在醫院「攝影棚」，雖然老兵身患重病，但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韓佳龍分明看到，他那閃爍着堅定不屈光芒的眼神。

社會各界支持拍攝

當從攀枝花市退役軍人事務局得悉當地大約有300名老兵後，韓佳龍想，「哪怕一個月、兩個月，甚至半年一年，我一定要完成所有的拍攝。」

回到西安後一周，韓佳龍和團隊又返回攀枝花，這一次，他們一待就是3個月。「最終我們跑遍了3區2縣，共拍攝了113位老兵。退役軍人事務局全力支持，志願者全情投入，從街道辦到村裏，村支書、民兵、村民都成了我們團隊的一員。」韓佳龍說，之前以為或許只有家屬才會關注老兵，這一次拍攝證明，老兵是國家的財富，他們是全社會最受尊重的人。

最擔心接到的電話 最難過的黑白照

「每次拍攝完成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總會擔心再次接到相同的電話。」採訪中，韓佳龍向香港文匯報記者展示了一幅他拍攝過的老兵電子圖集，照片中的每位老兵都精神抖擻、神采奕奕。「那些照片轉黑白的，代表老兵已經去世了……」韓佳龍說，雖然自己心裏很清楚老兵們都年事已高，但每次接到老兵離世的消息，還是很難接受。 「特別難過，多麼希望他們能就這樣一直下去，我多麼希望能多給他們拍幾次。」

拍攝現場總是歡聲笑語

「拍攝的時光是最幸福的時刻。有時是十幾分鐘，有時兩三個小時，每次拍攝現場都是歡聲笑語，老兵們非常開心，給我講曾經的戰鬥故事，講我們國家發展的美好，就和家人一樣。」韓佳龍坦言，至今自己仍然害怕拍攝完不久，就接到老人去世的消息。「記得有一次，我去到老人家裏，痛哭一場。而現在我更多的是刻意迴避。」潛意識裏，更希望的是和老人一直停留在拍攝時的幸福時光裏。「想念他們時，就看看當時拍攝的影像，回想那些歡樂情景，覺得他們一直都在，從未離去。」

有一次，韓佳龍去山東拍攝一位老兵，那是一位文工團的女兵。「我們去時，奶奶躺在床上，狀態已經非常不好，連衣服都沒法換上，無法完成拍攝。奶奶躺在床上給我說，太遺憾了。」那一刻，韓佳龍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真的很遺憾，真的很難過。」

攝影展覽進校園進軍營

為了讓更多的人知道老兵們的故事，除了拍攝，幾年來，韓佳龍還一直致力於「老兵展覽」進校園、進軍營。「我們之前在西安的大中小學做了展覽，記得當時是冬天，風很大也很冷，但還是有很多學生久久不願離去，這就是榜樣的力量。」除了校園，韓佳龍還把展覽搬進了喀喇崑崙的邊防軍營。「戰士們一手拿着老兵照片，一手扛着槍，站在裝甲車前，非常振奮。戰士們都說，要繼承老兵精神，把自己奉獻給祖國。」

【講述】「一輩子做好這一件事就值了」

「90後」攝影師 韓佳龍

5年來，我曾遇到過無數的困難，資金、線索、團隊等，但我從未想過要放棄。老兵們帶給我的力量是無窮的，每次在困境中，一想到他們當年在戰場上保家衛國，捨生忘死，那我的困難就不值一提了。人們常說，人一生中找到自己的價值所在，那就是最幸福的事情，而拍攝老兵正是我最大的價值體現。一輩子做好這一件事，我覺得值。

我爺爺將軍人的執着幾乎寫進了骨子裏，在他的心裏，國家永遠在第一位。爺爺給孩子們的名字裏，都有一個軍字，比如我爸爸叫志軍，就是代表着志願軍。而我的父輩們同樣也將這種軍人的傳統和精神繼承和發揚。每當拍攝沒錢時，爸爸都會資助我，幾年下來差不多有60多萬元。父母、家人、所有人都很支持我做這事。從爺爺到父親，再到我，我一定會把這種精神一直傳承下去。

從2023年開始，特別是成立公益服務中心以後，我和老兵的故事被越來越多的人所關注和熟知。越來越多的熱心人和志願者加入到我們這個團隊，有些人捐錢，有些人出力，大家都希望能把這件事做好。如今我拍攝老兵的工作得到社會各界的支持和幫助，包括各地退役軍人事務局、媒體、高校、企業等，讓我的拍攝工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順。

一方面，攝影確實是我喜歡的事情；另一方面，我堅定地相信，我已找到了人生的意義。對於我來說，做自己喜歡又有意義的事情，便是人間幸福。特別是看到拍攝時老兵們堅毅的眼神，激勵我一定要做下去，絕不停步。

（來源：香港文匯報A08：文匯專題 2025/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