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志良
作為中國最早持續不斷對外開放的城市，澳門既完整保存了中華文化的傳統基因，又能平等地與其他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積累了中西並舉、古今同在的豐富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遺產。澳門雖為南海一隅，卻承載着中華文明與西方文化交匯共生的獨特記憶。這種獨特記憶，深藏在大街小巷和民間日常生活中，急需全面系統挖掘、整理和弘揚、傳播。
二○一二年，在文化部和澳門基金會共同擘畫下，「中國民族民間文藝集成志書·澳門卷」這一鴻篇巨製正式啟動。作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十部文藝集成志書」的重要組成部分，澳門卷的編纂不僅填補了港澳台地區在這項「文化長城」工程中的歷史空白，更成為澳門有史以來規模最大、門類最全、歷時最長的民間文化搶救運動。
盛世修志，是中華文化的傳統。參與國家工程，更是澳門的光榮使命。「十部文藝集成志書」工程始於一九七九年，由文化部牽頭，匯聚全國數萬文藝工作者之力，歷時三十年完成內地共二百九十八部省卷編纂出版，被譽為改革開放三十年文化建設的豐碑。然因歷史境遇，港澳台卷一度暫緩。澳門回歸祖國後，在文化部民族民間文藝發展中心與澳門基金會反覆磋商下，二○一二年澳門卷正式立項，澳門由此成為港澳台地區首個啟動編纂並出版成果的地區。
項目涵蓋戲曲志、曲藝志、民歌、器樂曲、故事、諺語、歌謠、舞蹈等十大門類，嚴格遵循國家統一體例，同時凸顯澳門「以中華文化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底色。各卷主編皆為澳門文化長期跟蹤研究的學者：戴定澄主持《民歌卷》《器樂曲卷》，張卓夫擔綱《故事卷》，鄧景濱編修《諺語卷》，胡國年整理《歌謠卷》，鄧錦嫦（已故）傾力《舞蹈卷》，而沈秉和團隊更肩負戲曲、曲藝四卷重任。
開始接到任務時，我們都沒有太大的信心，因為澳門雖然極好演繹了嶺南文化，但廣東卷已經出版，澳門是否有足夠的資料文獻出版十部？由一百餘人組成的編纂團隊深入街巷村落、教會廟宇，足跡遍及全澳，艱辛採擷民間瑰寶：《歌謠卷》團隊赴老人院採集口傳記憶，從文獻中爬梳一千七百六十五首歌謠，涵蓋粵語、閩語及土生葡人民歌；《故事卷》收集近兩百篇民間傳說，囊括神話、史事、風俗、宗教等多元題材，折射中西交融的市井生活；《戲曲志》團隊挖掘四十年代「小龍劇團」、九十年代「勵進粵劇社」等歷史脈絡，整理一千六百餘劇目及藝人傳記。看到這些基本素材，連評審專家都驚嘆，澳門不僅有豐富的文化資源和自身的特色，對中華傳統文化和十部集成志書的編纂更有不少創新之處。
十數載躬耕，田野調查終成文化豐碑。每一卷皆經「初審—終審—出版」科學嚴謹的編纂，歷經三重淬煉：二○一五年《民歌卷》率先通過終審，收錄七百餘首田野採錄歌曲，多配有聲像實錄；二○一九年《中國戲曲志·澳門卷》出版，五十萬字詳述澳門戲曲從鴉片戰爭後戲院興起到當代發展的歷程；二○二四年《中國曲藝志·澳門卷》問世，六十七點五萬字，收錄千個曲目、百處演出場所，為五十七位曲藝家立傳。至今，十卷中《戲曲志》《曲藝志》已出版；《民歌》《故事》《諺語》《歌謠》《舞蹈》五卷處於出版流程；《器樂曲》《戲曲音樂》《曲藝音樂》三卷完成終審，預計五年內能夠全部出版。
十部文藝集成志書是搶救文化基因的載體，延續濠江文脈。澳門卷以「寬收嚴選」為原則，將瀕臨消失的民俗藝術固化為永恆：《曲藝志》保存南音、粵謳、龍舟等瀕危曲種曲詞；《戲曲志》釐清酬神演出、戲院演出、業餘劇團三大傳承支柱；《民歌卷》收錄土生葡人歌謠，見證文化共生。
這是澳門民間文化的普查，也是建構本土文化認同的基石。志書揭示澳門不僅是「西學東漸」窗口，更是中華文化堅守的前哨：戲曲在二十世紀四十至五十年代本土化高峰中形成獨特風格；民間故事中的媽祖傳說、土產軼事，彰顯中華底色與在地創新。
從修築「文化長城」到構建「交流基地」，是澳門卷的時代使命，呼應了「盛世修志」的民族傳統。澳門回歸祖國後經濟騰飛，文化自信亟待夯實，集成志書正是對「一國兩制」下澳門文化生命力的深刻詮釋。同時，為文化強國、特別是文化創新和文化出海提供了澳門樣本和經驗，不僅體例有所創新，在遵循國家規範基礎上，首創葡語歌謠收錄標準，更促進區域之間互補，與廣東卷形成互文，重構粵港澳文化圈。
與此同時，澳門卷還為灣區文明注入歷史厚度。志書編纂推動澳門從「文化接收者」轉型為「文明貢獻者」：例如我們已把十六世紀至二千年的澳門戲曲曲藝史料（一千六百劇目）完整梳理，《民間故事集成》收集了兩百篇多元類型傳說，《歌謠集成》搜集一千七百六十五首多語種歌謠，《民間歌曲集成》記錄了七百首田野實錄歌曲，填補了澳門文化史空白，也豐富了人文灣區的內涵。
當《戲曲志》獻禮澳門回歸祖國二十周年，《曲藝志》見證新篇開啟，這十卷志書早已超越文獻意義。它們是澳門對中華文化母體的深情回響，更是為人類文明禮敬的「澳門密碼」。冀望各界同仁繼續支持這項事業，讓這座以中文書寫、用多元譜曲的「文化長城」，永遠矗立在濠江之畔，輝耀灣區，澤被後世，薪火相傳。
（來源：大公報B4：大公園 2025/06/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