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朝生
對於當代的香港人來講,食水似是理所當然地「唾手可得」,擰開水龍頭便有源源清流。然而,老一輩或許還記得60年代「制水」的苦況,還會哼許冠傑「快搵多啲水啦老友」的黑色幽默歌詞。正是60年前東江供水工程,結束了香港人「成晚要乾煎」的歷史。蜿蜒五百公里南下的東江,從贛南群山間奔騰的清泉開始,便注定要承載超越地理意義的使命。
「縣財政收入每年至少減少5億,換來東江碧水源源南流,值!」在東江源頭,江西贛州安遠縣委書記楊有谷擲地有聲的話語,道盡源頭守護者的決絕。在贛州這片紅土地上,一代又一代護林員磨穿布鞋,行出十數萬公里巡山路,織就了東江源頭的綠色屏障。林間清溪始終保持可直接飲用的清澈,背後是礦山封存、漁舟收網、樵夫停伐的犧牲,是160多家對環境有污染企業關門大吉,是340多家污染投資項目被拒之門外。當內地各市各縣為招商引資絞盡腦汁時,安遠卻將「環境影響評估」化作不可逾越的紅線,全縣森林覆蓋率常年保持83%,這種近乎固執的堅持,恰是對香港「生命之源」最樸素的敬畏。
不僅是江西,在東江的主要流域——廣東,河源、惠州都對東江流域實行封山育林,河源市先後放棄高達600億元投資,將500多個可能影響水質的項目擋在門外。這是「壯士斷腕」的環保抉擇,不僅需要主政者有超越經濟考量的胸襟,更需對「同胞」二字有深刻理解。當香港地價屢創新高時,深圳水庫周邊仍然保持原始生態,隔離圍網內連行人足跡都難覓。這種「近水樓台不得月」的克制,正是內地同胞對香港最無聲的承諾。
翻開1964年的工程圖紙,「要高山低頭,令河水倒流」的口號仍如雷貫耳。在那個機械稀缺的年代,近兩萬建設者用扁擔籮筐完成83公里河道改造,硬是讓東江水違逆自然規律逐級攀升46米。當年「土法上馬」完成建設奇跡,已可見血濃於水的真情;時至今日,無人機巡航已取代人工巡邏,無人船不停將檢測數據回傳給調度中心,全球最大的原水預處理工程生物硝化站,濾除75%以上的氨氮和有機物後再送往香港。
在新時代,對東江供水的守護方式雖已不同,那份「把最好的留給香港」的初心始終未改。2020年東江流域遭遇1963年以來最嚴重旱情,流域內新豐江、楓樹壩和白盆珠三大水庫出現建庫以來最小流量,連續多天低於死水位運行。廣東省實施「日監控、日會商、日調度」,力保供港水質不降、水量不減,這種「寧可自己緊,不讓香港渴」的擔當,早已超越單純的契約精神,成為刻入骨血的同胞情義。
自1965年以來,廣東省人民政府與香港特區政府已簽署《關於從東江取水供給香港的協議》13輪,累計對香港供水300億立方米,這背後是水利人、護林人、工程師等等,一代一代接力,將對港供水的重任傳承下去。六十年光陰荏苒,從當年周恩來總理特批工程的焦灼,到如今「全數智化」調度的從容;從港英政府「四日供水一次」的窘迫,到如今千家萬戶沖茶煲湯的安樂,這條波光粼粼的生命線見證的既是工程奇跡,更是中華民族守望相助的精神:只要血脈相連的情義常在,香江之畔就永遠不會響起缺水的警報。
(作者為四川省政協委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