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日前，著名戲劇大師賴聲川應香港恒生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之邀來港，講述自己近四十年的創作歷程。其後接受記者訪問的他，說起自己前一日才從江西小鎮會昌趕來香港，而在那，他正進行繼烏鎮戲劇節後最新的戲劇實驗——打造一座戲劇小鎮。「戲在身邊，好在遠。」這是會昌戲劇小鎮的宣傳語。賴聲川笑道，好戲的人們不覺得遠。
會昌戲劇小鎮位於江西贛州會昌縣老縣城西北街，佔地面積128畝，總投資近10億元。小鎮由江西省贛州市會昌縣委、縣政府與著名戲劇大師賴聲川攜手打造，以賴家老宅為起點，在保留原有街區風貌的基礎上，建設了會劇場、園林劇場、實驗劇場、排練場四座室內表演場館和有容廣場、賴氏古宅廣場、三角廣場等開放式藝術區域，將「戲劇」的因子貫穿到小小古鎮的每個角落中。除此之外，小鎮內還特別設置了旨在培養專業的劇場技術人員的和聲戲劇技術學院，開設全面的劇場技術課程，建造國際標準的置景、服裝實踐基地，為內地戲劇藝術提供人才支持。
2024年1月5日，會昌戲劇小鎮正式「開鎮」，「會昌戲劇季001」閃亮登場，開幕便呈現《寶島一村》專屬版第100場演出。隨後，台灣優人神鼓在賴家老屋廣場舉行了戶外大型公演《金剛心》；香港話劇團帶來法國著名劇場及電影創作人 Pascal Rambert 編導的作品《姊妹》；賴聲川也專為小鎮創作了全新作品《鏡花水月》，並於由宗祠修葺而成的園林劇場上演。最特別的是，會昌縣採茶歌舞劇院結合當地著名的客家採茶戲，為觀眾呈現了別開生面的採茶歌舞版《暗戀桃花源》，為這一經典劇目再描上新的色彩。
說起戲劇小鎮的來由，賴聲川曾說，江西會昌是父親的家鄉，最初的想法是每年帶一個戲到小鎮，讓家鄉的民眾也能看到平時在上海、北京及全世界上演的國際水準的演出是什麼樣子。慢慢地，他希望戲劇能滋養小鎮，而小鎮也可以成為孵化藝術的土壤，讓有創意的年輕人想來、想待，甚至想要停留，「看看文化與藝術的能量能不能讓這個地方變得更好。」
至今，會昌戲劇小鎮已開幕近一年，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這個雖然偏遠，卻小而美的地方，專門來這尋找寧靜的時光，與有意思的戲。主辦方透露，在今年的國慶假期，小鎮日均接待遊客人次已經超過了5萬，總遊客量達到了將近40萬人次，越來越多的戲劇愛好者不遠千里地來這碰頭，如同赴一個約定，正如戲劇季的宣傳語所說，「戲在身邊，好在遠。」
好酒不怕巷子深，好戲自然也不怕遠。
孵化藝術的小鎮
日前順利落幕的「會昌戲劇季002」劇目上仍然可圈可點，聚集了名導佳作。當代戲劇界炙手可熱的「劇場魔法師」羅伯特·利柏殊（Robert Lepage）在小鎮呈現了其獨角戲《887》。此作曾於2019年造訪香港藝術節，利柏殊出神入化地運用如「迷你屋」般的舞台裝置，層層撥開自己的記憶，帶觀眾重返他的童年時光，描摹父親身影的同時，也透過兒時自己的眼睛，重新審視當年加拿大魁北克的社會政治與文化衝突。波蘭「山羊之歌」劇團則帶來音樂戲劇作品《評論哈姆雷特》，在強烈的儀式感中，以歌聲與肢體傳遞戲劇的魅力。台灣舞鈴劇場則帶來經典之作《生命之光》，在賴家古宅廣場上演，結合歌唱、雜技、舞蹈、肢體、擊鼓、多媒體等元素，打造出虛實交錯的迷幻舞台。賴聲川為小鎮量身打造的《鏡花水月》則迎來了園林劇場版的封箱演出。
除此之外，「小鎮環遊記」繼續將戲劇元素帶到小鎮的每個角落。來自歐洲的「迪迪埃—賽隆劇團」帶來可愛的《行走的膨脹人》；法國藝術團 「明天我們改變一切劇團」則用《鳥人與他的奇美拉樂隊》為觀眾帶來驚喜。百年榕樹下，古城牆上，三江邊，廣場上……都成為藝術的舞台。
作為大熱的烏鎮戲劇節的主要推手之一，賴聲川在會昌看到了不一樣的可能。「這裏和烏鎮完全不同，」他說，「我總說，你做什麼事情要看你的環境。烏鎮本身有那麼好的條件，會昌是完全不同的。」不同於烏鎮本身便是地點便利、空間豐富、聲名在外的著名古鎮，會昌給人的感覺似乎仍然有點遠。「會昌我們想slogon，最後想來想去只能想到『好在遠』。」賴聲川笑道，「然而現在喜歡會昌的人會覺得不遠，來了開心，覺得安靜。慢慢我們可以看這裏是否可以作為一個孵化藝術的地方。」小鎮開鎮11個月，賴聲川說已經看到了改變，「當地的變化、民眾的變化……現在有戲曲去江西各地巡演，劇團的人會說『為什麼會昌的觀眾會比較守規矩』，已經有這樣的變化。」
這次戲劇季有不少國際名導現身，甚至呈現了劇場大師羅伯特·威爾遜（Robert Wilson）、羅伯特·利柏殊與賴聲川三人在一個偏遠的中國小鎮對談的神仙場面。賴聲川說，呈現什麼戲，都是緣分使然。「比如這次的《887》。而第一屆完結後，我們還引進了意大利撒丁島話劇院的《麥克白》，我自己的《讓我牽着你的手》是講契科夫（改編自卡羅·羅卡摩拉原著《契科夫的情書記》），然後我們《幺幺洞捌》，都是有點門檻才能看。當地會有聲音說『哎呀能不能演一些我們能看得懂的？』我不排斥，但如果只做他們想看的，或者他看得懂的東西，那就很受限制。一定要做你想看的，挑戰你自己的。如果這個對小鎮太高了或者怎麼樣，也沒問題。」例如《887》，講藝術家的人生，講魁北克的歷史與政治，其語境甚至有些晦澀，但賴聲川分享道，當時作品在會昌演出時很多家長帶着小孩來看。「我現在慢慢灌輸他們的概念是，你要花錢在小孩身上，就帶他們看戲，這個是絕對值得的。那天嚇一跳，我們三個人的演講，一大堆小孩來。Wilson就說，他覺得這就對了，正常的生態就應該是這樣。會昌有個媽媽帶三年級的小孩看戲，小孩現在變成戲迷了，什麼都看。有天他去看莎士比亞，媽媽說你看不懂，他說媽媽你讓我試試看。小學三年級的學生，一年看七八個很高水準的戲，未來會怎樣？真的無法想像。」
賴聲川說，如同烏鎮戲劇節一樣，會昌也是藝術家辦節，由藝術家來主導與決策，這尤為重要。轉過頭問他，烏鎮戲劇節到今年已經10年，是否已經觸碰到瓶頸？「沒有，還有很大發展空間。」他說，「大家經常問我，今年有什麼新的戲？我經常在想，幹嘛要這麼大壓力每年都要有新的？如果你要我選擇，『新』和『好』中間我一定選『好』，我希望觀眾也一樣。」
打造文化生態
近期「文化產業」一詞很熱，賴聲川坦言，比起「文化產業」，他更主張「文化生態」。「『創意文化產業』，大家只在乎後面的字。然而，產業無法創造創意文化，創意與文化有可能可以產生產業。如果用後面的去發展前面的，那是錯的。現在什麼東西都看數字，但是做文化不能看數字呀，文化的價值不在錢，如果你認為它的價值是在錢，那你不懂文化。不應該用賺了多少錢來評斷一個project。我主張用『文化創意生態』，我在會昌就是在創造一個生態。這個生態可能沒有辦法有漂亮的數字，但是有可能幾年內，它會出一些作品，或者改變一個小鎮的生態，小鎮的人很多開始從事藝術創作，這個值多少錢？產生一個藝術家值多少錢？」
他認為，打造文化生態，如同種田，土壤陽光空氣缺一不可。若論香港的文化生態，土壤是什麼？「香港那麼擠，那它的土壤在哪裏？你就知道問題所在了。需要創造空間。香港還有很多的空地，如果這些地方可以給藝術家的話會怎麼樣？那環境是什麼？香港這麼多藝術家來，是不是演出完就走了，有沒有可能和當地有更多的交流？等等。我不要講答案，我說問題就好了。怎麼去打造文化藝術生態，只有香港人知道，我是沒有答案的。」
羅伯特·威爾遜入駐會昌 三位戲劇大師展開世紀對話
會昌戲劇小鎮另外一個亮點是推出「反客為主」藝術家駐鎮計劃，藉由邀請全世界各地藝術家入駐，來與國際劇場接軌。今年小鎮特別請來國際戲劇大師羅伯特·威爾遜（Robert Wilson）入駐。威爾遜將在會昌開啟長期的駐鎮創作，並完成其最新的作品。據介紹，作品將於2025年4月至5月完成排演，並將在2025年5月22日的會昌戲劇季003中世界首演。
日前「會昌戲劇季002」即將收官之時，羅伯特·威爾遜、羅伯特·利柏殊與賴聲川更展開了一場「世紀對話」，聊起了在中國的一個小鎮所誕生的世界劇場。
看到觀眾席上的小朋友，聽着偶爾響起的嬰兒哭聲，威爾遜特別高興，他分享道，所有的社會都需要劇場，「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可以把我們分裂，宗教、政治會把我們分裂，但藝術和文化會把我們聯合在一起，我們人類從古至今都是如此。而一個戲劇節可以作為對世界的一個窗戶。我來自美國得州，我的作品是在法國被發現的，在這之前沒有人知道我的作品，我只在法國的小鎮做了兩場演出，一夜之間我的作品全世界都知道了！所以，恭喜我們會昌的小鎮，這就是劇場該有的樣子，戲劇應該就是如此。」
利柏殊則分享道，自己的作品是近幾年才開始在中國內地演出，「我很感動，我們來自世界極端不同的地方，但我們可以在這裏互動。我來自一個相對小的地方，叫魁北克，我成立了一個劇場叫鑽石劇場，希望在我們的城市裏面慢慢創造出各種藝術生態。最驚喜的就是，這個地方離大城市很遠，我們那邊大部分人是去大城市打拚，但小鎮是有機會作為孵化地的，因為藝術需要孵化。我去過很多地方都是想怎麼去推廣自己的作品，但在這裏完全是去考慮怎麼『生』出你的作品，這在世界上是非常稀有的。」
而在這三位加起來有着超過一百年劇場經驗的創作者看來，劇場到底是什麼呢？
「作為藝術家，我的責任就是要問這個問題：劇場是什麼？答案每一秒鐘都會不同。」威爾遜如此說道。利柏殊則認為，劇場是「一個社會面對一個社會」，台上的人會被台下的人影響，反之亦然。「戲劇會帶給人轉化，」他說，「我們如果要說劇場未來如何發展，在這個便利的時代，那就必須讓這個戲變成一個事件，足夠改變你的人生才行。我這幾天在小鎮看到這一切的發生，這就是戲劇的意義。劇場的未來其實跟年輕人有很大關係，我們幾個人都要去了解年輕人在想什麼，腦子可能沒有辦法消化這麼多資訊，但我們要去了解年輕人。」
「對我來講，劇場就像社會的脈。」賴聲川說，「我剛回台北的時候，台北是很虛弱的，根本沒有劇場活動。現在社會的空洞是因為缺乏儀式，儀式是古老的東西，但它把人們推向未來，我們應該用什麼來取代過去的儀式？也許劇場是可以做到的。我覺得劇場的精華在於它有特殊的語言，是靈魂對靈魂說話，我們如果把自己視為所謂的魔法師，這就是我們要學習的語言。」
（來源：香港文匯報A16：藝粹 2024/1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