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文匯網 記者 張帥 武漢報道)「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唐代詩人王維的《鹿柴》寫道。中國作協副主席李敬澤對這首詩解讀說,在莽莽蒼蒼的大自然曠野裏,在無邊無際的沉默中,人的本能就是用聲音尋找和確認他者的聲音,「在一千二百多年前的那座空山,聲音照亮了王維。」
日前,李敬澤攜新書《空山橫》與武漢讀者見面。這本書起於「聲音」,由十六篇演講構成,討論文學、跑步、雨燕、鵝掌楸、超級AI、有機村莊、自然生態等多元主題,以幽默睿智的文字坦誠內心,傳達對世界的觀察與未來的省思。
把即興聲音化為文字
李敬澤稱,多年來在稠人廣眾前說話,他偏執地要求自己不寫稿子,不從第一句話想到最後一句話,不讓每一句話都事先落到書面上,而是把自己驅趕到一種不確定狀態,赤手空拳、走投無路、如臨深淵,站在麥克風面前,逼迫腎上腺素分泌,在猝不及防中將風馬牛不相及的事聯繫連接起來,「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讓風來讓雲飛。」
在劉震雲之外,李敬澤是內地作家裏有名的跑步愛好者。他認為空稿演講如跑步一樣,散步、坐着、躺着都比跑步舒服,但是不慣着自己,命令自己跑起來,最初一公里如同天人交戰,肉身沉重,堅持下來,骨頭和肉都輕了。他想看看能不能通過空稿演講,讓「裝死的」的腦子和舌頭活過來。
「這是我特別喜歡這種方式的原因。先說話,讓聲音流淌,然後在書面上修改完善。把時間再過一遍,把生命再經歷一次。」李敬澤說,事後拿到演講速記稿,慢慢地在電腦上修改,即興的聲音化為文字落在書面上,像重回到了現場。定書名時,《空山橫》套用了王維的詩詞加上了一個「橫」字,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若認為「一座空山橫在眼前」可以,或者認為「面對空山強橫起來」,不害怕說話,也行。
雨燕走「雲路」 行者走「本路」
今年七月,「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在中軸線古老的建築中生活着一群「飛行高手」北京雨燕,每年完成繁殖任務後便從北京向越冬地遷徙,最遠抵達非洲大陸南端,次年再回到北京繼續築巢繁衍。
「如果讓我為理想中的作家選一個LOGO(標誌),我選北京雨燕。」已在北京工作生活多年的李敬澤介紹,為了有足夠的高度飛起來,北京雨燕必須棲息在高峻之處,如果是尋常的屋檐,它們來不及飛起就會栽到地上。換作一個作家,那他就是命定的飛行者,對人的想像和思考以天空與大地為尺度;他必須御風而飛,因此堅信虛構的意義,通過虛構俯瞰人類精神壯闊的普遍性。
在李敬澤看來,有的作家是北京雨燕,有的作家是行者。作家如李白在心裏和筆下都兀自大鬧,走的一直是「雲路」,光芒四射,活在世人的仰望中;而作家如杜甫曾經是雨燕,年輕時心高萬仞,後來落了地,在地上長出了腳,成為了行者,一步一步,步步驚心;橫絕古今的曹雪芹則既飛在「雲路」上、又走在「本路」上,茫茫人海走成了孑然一人。這些偉大的靈魂,在往昔、現在一直陪伴着我們,他們是我們的理想作家。
做一個滿懷敬畏的「述者」
李敬澤的分享會在具有武漢文化地標之稱的卓爾書店舉行。他坦言,每次去書店、圖書館都覺得特別受傷,面對那麼多書,會覺得天下的真理和道理都被人說完了,天下的好故事都被人講完了,天下的美辭章也被人寫盡了,而且還寫了那麼多。
「這個時候,你就會陷入自我懷疑,回到家,面對電腦,孤燈長夜、搜索枯腸一個字一個字寫下去,這到底有多大的意義?世間是否真的就少你這一本書?」李敬澤說,很早的孔子就「述而不作」,把自己定位為傳統闡釋者,勘定和守護恆常不易的價值。他也希望能以孔子的態度,平衡這個時代「作者」的淺薄和狂妄,面對自然大化,面對人間萬象,面對先人的智慧,謙卑地做一個滿懷敬畏的「述者」。
「文學應該是哪吒」
李敬澤毫不隱晦地指出,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文學特別是小說就在不斷退卻,小說家、編輯和批評家對此都在想解決辦法。
「我覺得,文學應該是哪吒。」李敬澤稱,孫悟空大鬧天宮,那是革別人的命,而哪吒是革自己的命,他拋卻已有的一切,走出他的廟宇和城邦,進入廣闊原野,越過種種界限,獲得一個新的心,脫胎換骨之後,在原野中摘一枝荷花,或隨手摘一枝別的植物,就以此獲得一個新的身體,而這應該就是投入時代偉大變革的文學。
期待再與香港讀者交流
香港首座文學館今年五月開館,李敬澤與香港嘉賓共同為香港文學館開幕揭牌,在演講中稱讚香港自此添了一處文學的「應許之地」,將吸引熱愛文學的人們到此,在字裏行間聆聽香港本土的「小城故事」。李敬澤對《大公報》表示,日後有機會,期待再與香港讀者見面交流。
迎接AI挑戰 堅守文學語言主權
坐落於北京芍藥居的中國現代文學館,是中國第一座、也是目前世界最大的文學博物館,這裏收藏着大量的作家手稿和信函。李敬澤兼任着中國現代文學館館長,讓他憂慮的是,現在作家已經沒有手稿,信也不寫了,以後收藏什麼?他看過巴金和朋友的往來信札,通信的人雖然被空間和時勢所「隔」,但他們以書寫克服這種阻隔,有一種由「隔」而生的珍惜、珍重和溫暖。
「杜甫的詩一千四百多首,如果他有手機的話,起碼有五分之一是不必寫的。」在李敬澤看來,杜甫寫「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因為這種阻隔間斷,反而使杜甫成了一個追憶、遙望、惦念和感嘆的詩人。
現代科技還帶來更大挑戰。去年以來,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飛速發展,作家也開始討論AI會不會「兵臨城下」砸掉他們的飯碗。《空山橫》收錄了一篇李敬澤關於超級AI的演講,他在其中回應,很大程度上,人類感知自我與世界的語言是由文學塑造的,文學並非一種可以出讓替代的技能,它是人類自然語言的最高形態。在一個超級AI的世界裏,人類對文學語言的主權是保有主體性的要害陣地,是要堅守的「上甘嶺」。
手抄《左傳》 對春秋情有獨鍾
今年下半年,李敬澤接連推出兩本書,一本是《空山橫》,另一本是《我在春秋遇見的人和神》,後者是李敬澤的歷史隨筆集,回到春秋時代,五十三篇隨筆走進《左傳》《史記》《詩經》《論語》,在經典的細碎之處感悟古人生命的激蕩、飛揚與自由。
李敬澤在武漢與讀者交流說,過去二十年,他經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抄《左傳》《史記》,一邊抄一邊翻成現代漢語。之所以喜歡在春秋時代遊盪,是因為這是中華文明的青少年時期,人們橫行於荒野,毫不拘謹,涌動着自然的大力,獨對天地和本心,都帶着神采奕奕的神性,「即便作惡也不猥瑣,哪怕明天面臨生死抉擇也不內耗,起而行,拍案而絕。如此遼闊,浩蕩長風。」
「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李敬澤還引用李商隱的詩稱,漫遊於春秋,遇見這些人和神,如見星沉海底,如看雨過河源,看見了生命的低處和高處、深黑的泥濘和燦爛星空。
在寫作上避免陳詞濫調,他要求自己寫文章也要像春秋時期那樣,見山寫山,見水寫水,準確有力。「春秋的曠野,無邊無際,至今我還在路上。」李敬澤介紹,接下來,他還會寫一本《春秋傳》,做一個穿越者,繼續與春秋人物對話。
作家簡介
李敬澤: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曾任《人民文學》雜誌主編,現為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散文和評論作品《青鳥故事集》《詠而歸》《上河記》《會議室和山丘》《跑步集》等,曾獲魯迅文學獎文學理論評論獎等諸多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