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李薇 深圳報道）提起深圳，有人會想到科技之源創意之都，有人會想到山海連城綠美，有人會想到年輕、活力、速度這樣的關鍵詞，而有人則會想到公廁。

每到節假日，來深旅遊的人歸鄉後，最想念的就是深圳的公廁。他們以「安全感」三個字形容它：無論進入哪一間，都不用擔心有異味；紙巾、洗手液、女性特殊時期用品，統統安排明白；還有母嬰室、化解尷尬的第三衞生間……深圳4,500餘座公廁，解決的不僅是如廁問題，更在細節設計上映射這座城市的文明和溫度。

但事實上，這項「廁所革命」，起初推動起來也非一帆風順。「一開始，我拿着公廁設計PPT去自薦，吃的都是閉門羹。」深圳有向空間總經理唐勇笑着說，公廁能成為一座城市的名片之一，放在十年前絕對沒有人敢相信。而現在，由唐勇設計的深圳公廁，如南山馬家龍「無界之廁」、招商路「朗讀亭」、南頭古城「新葉園」，還有近期備受熱議的潮汐公廁，看似不起眼的城市角落規劃設計，成為人們閱讀城市的另一個視角。

在2016年以前，唐勇經營的是室內裝飾設計公司，服務客戶多為商業空間、藝術空間和豪宅設計。當時公司有近50名設計師，每天忙不完的項目讓他倍感疲倦。「我想擁有更多的時間和家人在一起，而非管理公司。」想明白了自己的追求後，他選擇回歸家庭，每天接送女兒上下學。在這個過程中，唐勇留意到，上小學的女兒特別不喜歡喝水。「每天水壺裏裝着多少水上學，回家幾乎還是那麼多。我問她為什麼不喝水，她說喝多了要上廁所，學校的廁所又髒又臭，還要排隊。」唐勇說，久而久之，已是初中的女兒至今仍不愛喝水 。

受女兒影響，唐勇開始研究公廁問題。「我做了20多年設計，我覺得自己有能力解決一些問題。」唐勇認為，單純從技術角度來考量，設計公廁並不難，但凡有設計能力的人都能做。但設計師們不願意參與其中，一方面是廁所屬於「陰暗」、「隱私」的角落，大家更願意接觸光鮮亮麗的項目；另一方面，作為市政項目，公廁項目的利潤有限，「豪宅的設計收費比公廁高十倍以上，工期卻短一半」。

組兩人小團隊 PPT自薦叩門

年近50，唐勇開啟了二次創業。秉承着「提升城市公廁品質」的個人理想，他帶着一名剛畢業的學生，踏上了熟悉又陌生的創業之路。

「2017年下半年，我們唯一的工作就是做PPT。沒有門路，也不認識什麼領導，只能拿着這個PPT去『敲門』。」國家有關部門從2015年就開始推動「廁所革命」，當時已經將公廁改革的覆蓋範圍，從旅遊景區擴大至城市、學校、醫院等公共場所。儘管如此，唐勇從零開始的創業路也屢吃閉門羹。直到有一天，唐勇意外接到了南山區城管局的電話，問他是否有興趣去比稿。「概念很新，費用很低，時間很趕。且當時政府合作的供應商庫裏沒有執行公廁類的，領導一下子就想到了我們。」機會來之不易，唐勇明白自己需要案例，就算可能會虧本，也必須接下這個項目！

「無界之廁」開創深圳先河

經歷3個月工期，深圳第一座「網紅」公廁於2018年7月正式亮相。命名馬家龍「無界之廁」，因為它位處街角的一片小樹林中，外觀是弧形的鏡面，能反射出周圍的環境，遠觀似無形。「公廁也可以兼具美感和實用性，我希望大家看到它的時候，不是一個硬邦邦、冷冰冰的龐然大物。」唐勇說。

馬家龍「無界之廁」開創了不少深圳先河：深圳第一個可以收集設備使用、清潔督導、空氣質量、耗材管理等數據的智慧公廁；第一個將兒童小便器置身露天大自然的公廁；第一個使用節水率達90%洗手機的公廁；第一個使用具有感應功能衞生巾置物桶的公廁……

在隨後的半年裏，唐勇至少進行了60次以上的接待參觀，其中不乏有日本、新加坡友人。日本設計協會會長在參觀時表達了自己的訝異，「他說即便是在東京，很多人都無法接受公廁被當成城市的藝術品設計。」

膠囊公廁提供另類解決方案

馬家龍「無界之廁」、招商路「朗讀亭」、南頭古城「新葉園」……這些聽起來頗具文藝氣息的公廁建築，都是唐勇為深圳打造的公廁項目。截至目前，總量多達600多個。如果讓唐勇在這些作品中排個序，他會毫不猶豫地將馬家龍「無界之廁」和招商路「朗讀亭」放在前二的位置。前者是自己的第一個作品，後者則是一個膠囊型公廁，從拼裝施工到落地僅用了20多天。「它是另一種城市公廁解決方案，95%的裝配，幾十道工序，3,000多個零部件都是在工廠完成的。最後再搬到現場吊裝，不僅造型精巧實用，施工工期也比較短，可減少施工過程對周邊居民生活帶來的影響。」

「下抽上回」減異味　公廁新貌解民憂

蛇口招商路附近的小區比較老舊，「朗讀亭」所在的位置距離居民區最近不到50米，如果圍起來施工建築，不僅不雅觀，還會有長時間的噪音騷擾。「這裏原本就有一個公廁，我們是做改造工作。但公示的時候，還是遭到附近居民的強烈反對，第一是怕有味道，第二是怕噪音，第三是怕難看，誰都不願意自己家門口是一個黑乎乎的公廁。」

在公示的前十幾天，唐勇笑稱自己就像是一個「傳道者」，需要逐一向居民進行解釋，不會難看，不會有味道。「這個工作挺難的，尤其老人家是不聽解釋的，第一反應就是要投訴。我只能是一遍又一遍地解釋，告訴他們，等我們這裏建好了，你會是第一個來上廁所的人。」

觀看設計圖，唐勇並沒有局限於只建築公廁，在幾個錯落有致的膠囊公廁附近，他還搭建了一些綠色景觀，如在銜接處種植一小片竹子，放置一些石頭和假花。步入其中，膠囊公廁的鏡面外觀還能反射出周圍的樹木和來往行人，勾勒出獨特的藝術美感。此外，針對居民擔心的氣味問題，設計團隊也嘗試了不少解決方案，「一開始用的是傳統的方案，在窗戶旁邊掛機通風，希望用自然風來改善味道問題，當然也用了香薰，但後來我們就發現還是『下抽上回』的方式最好。」唐勇解釋道，傳統的抽風系統會掛在空間的上方來實現新風交換，但事實上，因為衞生間的濕氣比較重，空氣循環不會往上走，而是往下走。「那我們就必須在下面把濕氣抽走，再讓新風從上面進來，實現新鮮空氣的交換。」

「『朗讀亭』正式落地以後，有很多外國人過來拍照打卡。」唐勇介紹，後來這套膠囊公廁也「出海」了，有丹麥的旅遊景點前來採購。「其實我們也想將這些產品推廣到『一帶一路』國家，但現在精力確實還無法支撐這些目標。」

特稿｜潮汐廁所乃不得已為之　非長遠之計

在內地景區，女廁門口大排長龍，一旁的男廁則不緊不慢隨進隨出的場景經常可現。針對這樣的問題，由唐勇帶頭設計的深圳首座潮汐公廁，去年11月在南山區小南山公園北廣場正式落地。作為一種新型的公廁形式，該公廁在男女廁衞中間增設多個通用蹲廁，以兩扇潮汐門連通兩端的男廁和女廁。可根據人流、性別的使用需求調整，靈活改變男女廁的數量，提高公廁使用率。

步入其中可看到，為保證男女廁的私密性，保障如廁安全，潮汐廁位相比普通公廁多了兩道帶鎖的推拉門。公園也為該公廁安排了專人管理，管理人員將根據人流性別的使用需求實時調整潮汐門。「這個公廁改造前男廁有6個廁格，女廁僅有4個廁格，比例不合規，平面布局不合理，周末或早晚健身運動高峰期存在女性排隊如廁現象。」南山區城管局環衞總站項目辦負責人劉小英介紹，經過改造，目前男女廁位數比例既符合規範，又能靈活滿足不同時間段的人流使用需求。

特殊問題特殊處理 不能成為主流推廣

雖然率先提出方案，解決了一些公廁難題，但唐勇也直言：潮汐廁所是不得已為之的方案，非長遠之計！ 「我不支持在人流量很大的地方做潮汐公廁，因為在不停切換的過程中，可能會造成如廁者的認知障礙。」唐勇透露，小南山公園的潮汐公廁位於山頂之上，因空間位置有限，改造中難以實現男女公廁1：2的比例。「我們也是通過數月的觀察、大數據調研，最終才提議採用潮汐的方案。它是特殊問題特殊處理，不能成為主流推廣。

（來源：香港文匯報A08：周末專題 2024/0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