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姜嘉軒)生於小康之家,從小喜歡科學,夢想與大自然和動植物為伍。誰知,一場金融風暴打破家中安穩,卻未擊倒少年志向,逆境之中仍能自強,考獲令人艷羨的從醫機會。本來安穩工作和豐厚收入已近在咫尺,少年此刻卻想起心中願望,矢志以科學家身份「醫治地球」,以解決地球環境問題的方式改善人類健康。80後香港青年科學院創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學理學院地球系統科學課程副教授戴沛權,近日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分享自己昔日憑全額獎學金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修讀環境工程,學成歸來回饋香港的故事。國家和香港近年致力邁向碳中和,他深信現在正是大氣科學家們擁有最多機會、最能作出貢獻的時刻,更希望憑自身經歷,幫助更多學生探索自身方向,追尋理想。
戴沛權記得,自己小時候已對大自然很感興趣,「會到郊外捉昆蟲、蝸牛之類回家養,幻想自己成為紀錄片中的動物學家,帶觀眾走入森林,解說動植物的生態和習性,以及如何保護生態和自然環境。」
他的學業成績一向出眾,但成長過程中沒有科學家楷模可以借鏡,「朋友也好,家人也好,大家都不會覺得科學家是可行的發展方向。」在社會的既有觀念下,讀到書又喜歡理科的最佳出路只有讀醫。
中學階段,戴沛權原本安穩的生活迎來巨變,「受亞洲金融風暴影響,父親的小生意倒閉。大約中三開始要申請綜援,家人要接受再培訓,改行從事建造業工作。」
談到這段困難時期,他坦言對自己並沒有帶來太大衝擊,「父母都是基層出身,即使以前算是小康之家,但他們不會因為賺一點錢就改變生活態度,不會給我很多物質,也從未坐過飛機旅遊,總之三餐有飯食,有學返就算,從來都不是富裕生活。」
真正改變了的,是戴沛權要盡早經濟獨立的決心,「我好努力申請不同的獎學金,屋企未必能給我的,我就透過獎學金得到,以支持學業。」其後,他取得會考30分、高考8A的學霸級成績。
「家裏比較窮困,做醫生養家本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尤其當時他已獲中大醫學院取錄,距離讀醫只差一步,家人也認為這是順理成章,「但我高中讀了很多跟生態、環境化學、環境污染相關的書本,興趣愈來愈大,也漸漸意識到成為科學家未必不可行。」因此,他在報讀醫學院的同時,還申請到美國留學,「去MIT讀理工學科,一直是我夢寐以求的,收到取錄信的一刻真的非常高興」。
獲MIT全額獎學金 解開追夢枷鎖
然而,戴沛權的父母並不理解他為何要放棄醫科這條坦途,且海外升學花費不菲,「爸爸當時直接說『無錢畀你讀』,大概是想我疊埋心水讀醫吧。」徘徊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另一封來自MIT的全額獎學金確認信,為戴沛權解開了束縛理想的最後枷鎖。
「由細到大讀書都是自己負責,因此父母都相信我的決定,但要說真正推動我走上環境科學這條路的,是源於我希望醫好地球的幼稚想法。」戴沛權直言,醫生可以醫人,但環境惡化、氣候變化對人類健康的影響更大更廣,「假如可以幫助解決環境問題,是否可以醫到更加多人呢?」
憑着這份信念,戴沛權隻身遠赴MIT修讀環境工程科學。當時,他身兼多職賺取生活費,仍樂在其中,「愈讀愈鍾意,加上跟不同教授做研究工作,早已確定要走科研之路。」
大學畢業後,戴沛權並沒有多想,一心就是到哈佛大學修讀博士,再回MIT做博士後研究。過程中,他坦言遇過很多起跌,對自己也產生過懷疑,但憑着對科學和大自然的熱愛,以及成為教育工作者的熱誠,令他再次確認自身志向,決心成為教授,於研究和教學作出貢獻。
受中文科老師啟發 盼為國家獻力
2013年,戴沛權決定到港中大工作,「當然留美發展也可以,但在我到MIT的第一天起,已打算他日回來將所學貢獻香港。」中學階段,他深受中文科老師影響,對方熱愛祖國,包括中國文化和歷史,「受他的影響,我也很希望能為國家做一些事。」
當時,國家正值經濟高速發展階段,衍生了不少環境問題。「既然我讀的是環境研究,當然希望去幫到手的地方貢獻所長。」加入港中大後 ,戴沛權積極開展多項以人類健康為宗旨的研究,並於2015年成為香港首位獲世界氣象組織頒發「青年科學家研究獎」的研究員。
與兩地學者合作 獻力生態可持續發展
戴沛權不遺餘力地為改善國家以至世界的環境出謀獻策。由於地球生態系統複雜,要解決可持續發展的問題,他深信必須結合跨學科專業,及持續爭取社會大眾的支持。為此,他積極與多方學術背景的本港與內地學者合作,集各方專業共同研究,通過群策群力,為生態可持續發展作出貢獻。
揭飲食習慣與空污關係
戴沛權研究中國的糧食供應系統,包括種植、糧食消費等,以減少環境污染,其中一個項目分析了1980年至2010年中國食品生產和消費模式的變化,並綜合電腦模型進行實驗,結果顯示中國對肉類的需求不斷增加,導致空氣質量和相關死亡率惡化。該項跨學科研究全球首次發現廣泛採用多菜少肉的飲食模式,可成為減輕中國嚴重空氣污染問題的對策之一。
他解釋,當一個國家或地區發展起來,肉及蛋奶類等以動物供應的食物需求會相應增加,「但這些食物的製造過程中,以同樣卡路里計,背後所排出的污染物及溫室氣體,均遠多過以植物為本的食物。」他的研究發現,中國有約兩成的懸浮粒子污染,都歸因於膳食改變而對農產品需求增加的趨勢。
該研究目前仍在繼續,一方面是研究改善膳食習慣如何有助減低空氣污染,另一方面是研究於食物供應鏈的其他部分作出改變,例如是更有效率的施肥方法,又或重新分配不同農作物及動物飼養的空間分配等,以了解是否有助減低污染物排放,最後再檢視有關變化與人類健康的關係。
在談到跨學科合作的重要性,戴沛權以上述研究為例解釋,耕種過程和方法涉及農業科學;農業操作將生成多少溫室氣體和污染、如何影響環境,是大氣科學;污染物對人類健康和生態系統的影響,就需要有公共健康學家和生態學家的參與;農業涉及農民生計,這就是經濟學的領域。
國家近年致力解決環境問題,他認為因此而帶來機遇和資源都不斷增加,有利推動與內地專家協作,共同為國家環境改善作出貢獻。
盼為政府部門獻策 更好管理樹木
戴沛權的另一研究主題為香港植物的空氣淨化能力,可望為政府部門獻策,更好地管理樹木,「香港部分樹木老化嚴重,生態價值較低,移除後種植更多樣化的樹木,有助增加吸碳和吸空氣污染物等功能,達至改善環境的作用。」
同時,戴沛權還參與了大量公共教育工作,包括代表香港參加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介紹香港相關工作和成果,在國際接洽上發揮作用。
他坦言,近年一些有關氣候變化的公眾教育過分注重「驚嚇部分」,「但這般警告反而容易讓公眾產生麻木或無力感覺。」據此,他認為應向公眾推介更多正面信息,「全球很多在地化的工作都幫助到環境,這些例子都鼓舞人心。」
大學生涯身兼多職 捱「頹飯」邊學邊做
堅定了自身興趣所在,確立了「醫治地球」的志向,手持全額學費獎學金信函,當時高中剛畢業、從未試過遠行的戴沛權,鼓起勇氣遠赴美國升學。他還記得,自己整個大學生涯都要身兼多職,大部分日子都只能吃「頹飯」,要節衣縮食才能捱過。不過,他並不為之視為壓力,反而感恩在這期間獲得眾多工作經驗,包括以研究助理身份參與研究,為日後投身學術路打好基礎。
一面做圖書館管理員 一面跟教授做研究
「國際學生不能在校外工作,但容許在校內從事一些崗位。我一方面做圖書館管理員,一方面跟教授做研究,當時約十蚊美金一個鐘,也算不錯。」戴沛權說,全額學費獎學金只解決了學費,但仍要支付生活開銷,為免給家人帶來負擔,自己總是想辦法慳錢。
「當地最便宜的是墨西哥食物,換成香港的說法就是『頹飯』。Burrito(墨西哥捲餅)大約5蚊至6蚊美金。在校園大馬路總會有幾部快餐車,印象中4.5美金有個飯盒,我很多時都食飯盒。」他笑說,假若荷包鬆動一點,「也許就會買Sushi box(壽司盒),好似都要7蚊至8蚊美金,偶爾才會吃。」
「相比一些同學,隨便食廿幾卅蚊美金一餐,我每天的使費都要計得十分清楚,每餐吃什麼才合預算。我要多做幾多個鐘工作,才夠錢買機票回香港過暑假,整個大學階段都要不斷思考這些……真是節(衣縮食)得好緊要!」
要適應海外生活,要考慮生計,還要力保優秀的成績,戴沛權對此並不以為苦,「很慶幸大學有如此多的工作機會,讓我學習更多知識和技能,尤其當時我認識到兩位分別來自環境化學及環境生物學、對我影響很深的教授,願意給我機會到實驗室學習。」大學當時很配合,沒有限制他的工作時間,讓他賺取生活費的同時,逐漸累積研究經驗,可以朝着科學家道路邁步向前。
綠色產業日益受重視 不愁無出路
戴沛權當年之所以決心回港發展,一方面是希望將其所學回饋香港;另一方面是希望以土生土長科學家的身份,協助更多有志的香港學生探索發展方向。他坦言,香港的研究崗位也許不算多,然而需要具備科學知識的專業工作絕對不少,尤其國家及香港近年日益重視科研和綠色產業,不愁沒有出路。
「美國的學生很多時候比較獨立,很清楚自己的方向,跟教職員的關係不太深厚。」戴沛權坦言,在西方社會中教授能幫到學生的地方,更多只有在學業方面,「相比之下,在香港或亞洲地區,教授可以為學生做到的事更多。無論是學業還是有關未來的專業發展,學生都更願意聆聽教授的意見。」
他發現有不少港生即使入到大學,甚至讀研究生,可能都仍在探索自身方向,「他們一開始真的會迷惘,或者不知是否力所能及。」畢竟本港大學的研究職位有限,「不過香港需要有Scientific Training(科學訓練)的工作絕對不少,環保署、漁護署、天文台等,很多職位都需要專業人才,甚至學士水平都未必夠用。」
研究組曾「產出」3天文台科學主任
「全球大趨勢就是綠色金融、綠色項目,因此業界愈來愈需要相關專才。」戴沛權的研究組就「產出」過3名天文台科學主任;還有人到商業機構從事農產品及氣候變化相關的風險評估工作;也有投身金融、資金管理、諮詢,又或教育工作等。
他認為,即使學生加入研究組後發現對有關範疇的興趣不大,但所學到的知識和經驗,仍可應用至眾多的專業崗位上。
(來源:香港文匯報A09:感動香江 2024/06/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