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蕊、孟冰）從重慶主城出發，驅車近300公里就到達了位於武陵山區的石柱縣三河小學。這是一所坐落在山坡腳下的高山移民小學，過去的八年裏，這所偏僻的山村小學在各級足球賽事中斬獲無數獎盃，這些獎盃也成為山裏的女孩們走出莽莽大山、考取大學的通行證。今年六月，三河小學校長孫曉鳴在朋友圈發布喜訊：「十年前的我在大山裏的一所小學組建了一支20人的留守女足隊伍，今天19人圓夢大學。你們是後者的榜樣，祝賀成功！」孫校長說，這19名孩子大多報考的是師範學院，四年後大概率也會成為一名老師。「教育就是這樣，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山裏的孩子們才有希望、有盼頭。」

重慶山村小學校長孫曉鳴 以足球助留守女童走出大山

「如果沒有足球，她們中應該已經有人去打工了。山村的女孩想考大學，沒有那麼容易的。」 孫曉鳴自1981年參加工作以來，就一直在鄉村小學任教，在就任三河小學校長之前，他曾在石柱縣悅崍小學工作了30餘年。2012年，孫曉鳴接到調任通知，來到三河小學，看到這裏的第一眼，他有些失落，「別說和主城的學校比，就是和我們縣的其他學校比，當時的三河小學也算非常簡陋的。」

「這裏的孩子們大多是留守兒童，家裏條件不好，學校師資力量也不夠。拚文化課，她們很難拚得過城裏的孩子；拚音樂、美術的藝術路線也行不通。」孫曉鳴擔憂着這些留守在鄉村的女孩子們的未來。根據他的經驗，其中許多孩子或許在九年義務教育後考不上高中，就會和她們父母一樣出去打工，然後結婚生子，下一代又是留守兒童。

另闢蹊徑 組鄉村女足隊

如何給孩子們更好的機會？思考數日，孫曉鳴在給老師開會時，提出一個在當時看來異想天開的想法：「組建一支女子足球隊」。面對同事們的錯愕，他解釋道：「籃球、排球有身高要求，而足球沒有。農村的孩子們從小就爬坡上坎、吃苦耐勞，不怕流汗。」當時的三河小學，連體育老師對足球運動都十分陌生，整個學校甚至沒有一個完好的足球。

為了證實這條路行得通，孫曉鳴選了一名田徑出色但沒有足球功底的學生接受足球集訓。「她叫馬慶林，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她六年級，經過兩個月集訓就被重慶主城的三十七中足球隊選中，初中和高中免費讀。」從大山小學進入重慶主城名校，不僅可以免學費讀到高中畢業，更意味着有很大的概率考上大學，這讓三河小學的老師和家長看到了希望。

風雨無阻 水泥地當球場

2013年，在孫曉鳴的推動下，三河小學組建第一支女子足球隊。來自四、五年級的20名隊員中，18人是留守兒童，故被稱為留守女足隊。沒有場地，就把水泥地當足球場。沒有專業教練，孫校長得知縣體育局有兩位年輕大學生會踢足球，就商請他們每天下班後到學校培訓兩小時，同時協調鄰近的中學體育老師來指導，最後還倒逼本校體育教師邊學邊教。

「當時我們條件太差了，在水泥地上踢球，孩子們一摔倒，身上就青一塊、紫一塊，看着心疼。」為了給孩子們更好的條件，孫曉鳴四處奔走，一年後終於申請到了一塊人造草坪球場。「為不耽誤學習，我們盡量放學後或周末訓練，風雨無阻；顛球、控球、熟悉球性，一練就是幾個小時。」

聯賽「黑馬」 叩響名校大門

兩年的成果，在2015年校園足球聯賽市級總決賽上得到了驗證。「此前市級聯賽的冠亞軍幾乎都是主城傳統的體育強校，我們能打進決賽已經出乎很多人意料了。上半場我們0：2落後，下半場憑借農村孩子們的體力優勢，我們連進五個球，奪得了全市總冠軍！」孫曉鳴告訴記者，冠軍到手後，老師和孩子們連慶祝的經驗也沒有，既沒有繞場一周的奔跑，也沒有啦啦隊歡呼，但那是孩子們第一次證明自己。

此時這些賽場的「黑馬」們即將迎來小學畢業，趁着冠軍東風，孫曉鳴開始打通孩子們的進城路。「那時很多中學都想發展校園足球，想要錄取我們的孩子，我提出了幾個條件：第一，錄取的中學必須既有初中部又有高中部，這樣孩子們初中畢業後不會面臨輟學壓力；第二，最好是成建制地錄用五名隊員，讓她們進城後彼此照顧。另外我還提出請錄取學校的教練來三河小學上一次課的要求。」

經過孫校長的努力，三河小學相繼與西南大學附中、巴南中學、重慶市第37中學達成協議，由對方挑選合適的足球苗子，直接進入學校就讀。此後，三河小學的競技氛圍更加濃厚，漸漸成為遠近聞名的「足球名校」。

「足球運動不僅強壯她們的體魄，也給出生在山裏的孩子們多了一個人生選擇。」孫曉鳴如今已經退休，但他的微信每日都是關於孩子們和足球的消息。接受採訪的前一日，三河小學的現任校長還與他促膝長談三小時，「我們的共識，就是擦亮我們的足球招牌，讓更多三河鎮的孩子們能夠走出大山。」

「嘮叨老父親」的鼓勵式教育

現在三河小學讀六年級的陸思嬋、陸思玥是一對雙胞胎姐妹，也是如今校隊的「明星球員」。妹妹陸思玥位置是邊鋒，姐姐陸思嬋司職中後衛。「我們進入校隊時，孫校長已經不是學校的校長了，但是他經常在我們訓練場邊上鼓勵我們。」 陸思嬋記得，有一次她中場搶斷球一腳遠射，足球直掛球門左上角，孫校長興奮地衝過來拍着她說：「這是世界波啊，這樣的力量太棒了！你可以做女版梅西！」阿根廷球員梅西（港稱美斯）正是姐妹倆的偶像。

「沒有孫老師，我不可能走上踢足球這條路，也考不上這麼好的大學。」正在寧夏大學體育學院就讀大一的向宇馨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一開始父母十分反對自己踢足球，覺得耽誤學習、不務正業。孫校長就親自家訪，許下「一定不會耽誤孩子學習、一定要考出大山」的承諾。言出必行，十年來，孫曉鳴像父親一樣一路伴隨着向宇馨的成長，「小時候不懂事，覺得他比我爸爸媽媽還嘮叨。高考專業考試的時候，我突然崴腳了，孫老師教我媽媽怎麼買繃帶，又給我打氣、安慰我，最後我負傷考過了。」教師節到來之際，向宇馨和其他同學們已經約好在群裏天南海北地為孫校長祝福，她調皮地說：「我們決定也嘮叨一下他，煽煽情，感動一下我們這位『老父親』。」

去年12月，已經踢出名氣的三河小學在各方資助下有了新的球場，孩子們獲得了更好的硬件設施：有防震墊的塑膠草坪、夜間照明設施、球場頂棚……孫曉鳴每每提及都倍感欣慰，現在的校長和老師們終於不用像他當年一樣，一邊苦口婆心地說服家長、一邊擔心孩子們訓練受傷了。

春蠶絲不盡 教育當傳承

孫曉鳴四年前卸任三河小學校長，去年從縣教育督學的崗位退休，但他仍然是三河小學的靈魂人物。「我曾經在開會時對老師們說，我的教學生涯沒有幾年了，但你們中的一些年輕老師有可能會在這裏任教三十年以上，要教幾輩人，家鄉的孩子們就是在你們一年一年的奮鬥中一代一代地成長，你們才是未來改變山區面貌的人。」

距離孫校長說這句話已經過去了十年，令他欣慰的是，現在，三河小學每個班都有班隊，每年都進行聯賽，表現突出的才能進入校隊，校隊成立之初只有20人，現在已發展到接近100人。而最初的那一批留守女足隊員，已經在剛剛過去的暑假，以教練的身份回到母校，訓練小隊員。考取東華大學的秦芙蓉用一個暑假的時間陪伴着學妹們訓練，她對學妹們說：「路雖遠，行則將至。事雖難，做則必成。」

鄉村女足新人輩出

不僅三河小學憑藉足球特長將一批批孩子送出大山，整個石柱縣的鄉村小學都紛紛學習。據當地體育局負責人介紹，有一次重慶市38個區縣上百所學校進行足球聯賽，最後打進決賽的是本縣的兩所小學，被笑稱是「縣級評比」。

9月1日，三河小學舉辦開學典禮，現任校長馬建偉對學生的期許是「讀好書、踢好球、做好事、成好人」。典禮結束後的綠茵球場上，不同年級的校隊成員正在訓練。其中個頭最高的是六年級組，她們剛在八月獲得2023「追風計劃」鄉村校園女足聯賽西南賽區亞軍，正在備戰全國總決賽。

特稿｜足球女孩散似滿天星 遇到問題仍會請教他

「張婕考上了北京體育大學；馬靈巧考上了上海體育學院；向宇馨考上了寧夏大學；馬詩彤考上了福建師範大學，這個孩子從小就想和父母在一起，奈何父母一直在沿海打工，她去福建能離她父母近一點；冉玉鳳考上了鄭州大學體育學院；秦芙蓉考上了東華大學，這可是名牌大學……其實20個孩子本來可以全部考上大學，那一個娃娃是因為報志願的時候出了點差錯，她成績優異，今年復讀沒問題的。」說起孩子們的近況，孫曉鳴自豪極了。

「在城裏，家長們都為自己孩子們教育盡心盡力，可是山裏娃娃大多是老人照顧、父母遠走打工。孩子們備考中學、大學，我肯定要負責到底。這幾年，我們三河小學每年都有十幾名學生到主城讀書，他們誰在哪所中學、學習成績如何、誰家條件特別困難需要幫扶，這些我都知道。」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過程中，孫曉鳴的微信「鏗鏘玫瑰群」還不斷有消息提示。他說，「鏗鏘玫瑰群」裏都是踢足球的女孩，現在已經有五個群了，孩子們遇到什麼問題，都會聯繫他、請教他。

全校迎送比賽 「玫瑰」不孤單

自從三河小學成為足球名校後，參加了不少省市級、國家級的比賽，甚至還打過幾場國際賽。孫曉鳴發現，其他小學生踢球，坐台上都是他們的父母、親人，三河小學卻只有運動員與教練。他深知鼓勵對孩子們的重要性，於是每次征戰前，就在操場上讓全校同學一起舉辦盛大的歡送儀式；比賽回來，無論成績如何，安排老師、同學在校門口的馬路上夾道歡迎。「我告訴她們，她們是鏗鏘玫瑰，要自信、要勇敢、要不怕困難、不怕失敗、不怕孤單。」

孫曉鳴笑着說，雖然總是對孩子們說要「勇敢、不怕失敗」，其實自己很緊張。「有一次，我們學校打進了決賽，我完全不敢坐在旁邊看，就躲在一個角落裏，閉着眼睛聽觀眾席的歡呼和球場的播報判斷比分。」孫曉鳴回憶，「那種感覺，就像家長為孩子查詢高考分數一樣，緊張而期待。」

（來源：香港文匯報A09：文匯專題 2023/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