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馬曉芳）想着一個村民都不能少的村支書、盼着多救一個受困者的樸實農民、念着盡早送達物資的志願者……河北暴雨之後，香港文匯報記者深入涿州災區，在滿是淤泥的城市裏，一個又一個普通人的講述，撞擊着我們的內心，拼出這個城市溫情又堅強的面孔。擦去臉上的淚痕，這裏的人們說，只要人在，家就在。

「災區需要，我們就在」

臨近小清河的涿州大柳村關帝廟，四川巴中公益救援隊負責人李白正滿頭大汗地開着小型挖掘機清淤，一身被汗水浸濕的紅色救援隊服，膠鞋被淤泥糊得看不清底色。

保定市涿州站、涿州佟村村委會……這些天，李白在涿州災區的定位一直在變化，「哪裏需要去哪裏。」

李白原本經營旅社，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從2008年汶川地震開始，他加入了志願救援的行列。「當時我走遍了所有地震災區，身心受到極大觸動，人生觀、價值觀發生很大變化，就決定做志願者，幫助更多的人。」此後他與隊友一起走南闖北，參加過多次救援行動。

8月2日，李白所在巴中救援隊接到涿州方面的邀請函，立刻清點人馬出發。 「剛到災區的時候，到處一片汪洋，現在就剩下一些低窪處的積水了。」「這次涿州救援與2021年鄭州大雨救援有很多不同。」李白參加過2021年鄭州大雨救援，那時鄭州救援組織統籌相對有序。此次到達涿州救援現場後，由於統籌不利曾出現救援船隻堵塞情況，一定程度影響了救援進程。「不好意思，我們的泵還不夠大。」十多天以來，每天都超負荷作業筋疲力盡，他還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只要災區需要，我們就會一直在。」

車隊千里送暖 生鮮果蔬齊備

在大柳村西南向，11公里開外的涿州市鋼研物資儲備點外，來自各地的捐贈物資車輛正排着長隊等待。剛剛從安徽省安慶市岳西縣趕抵涿州的車隊負責人趙永正在核對物資信息，「前三輛大貨車裏是麵包、鹵鴨蛋、大別山風味的糉子，都是開袋即食的。最後一輛冷鏈車裏是生鮮果蔬，還有我們岳西特產茭白。」

從安徽奔赴涿州，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趙永和同行的支援人員最擔心生鮮果蔬的保存，「沒想到一到涿州，物資不用入庫，直接安排運到有需要的災民安置點，簡潔流程，及時高效。」登記完物資信息後，物資車就在涿州當地對接人的帶領下，運往臨近的涿州職業教育中心安置點，這裏安置了三千名受災民眾。現場工作人員裝卸之後，物資很快分流安置中心的居民小組樓前，再由各個樓的負責人按照名冊分發。從物資抵達涿州到發放，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年過八旬的石奶奶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來到安置點已經第九天，吃穿不缺，這晚還有水果、糉子換口味，「實在是感謝幫助我們的人」。

老店為民服務 免費修復電器

鋼研物資儲備點往西驅車5公里，在當地經營31年的勁松電器已經逐步恢復經營。「幾家與勁松合作多年的電器企業及時伸出援手，第一時間給我們送來一車急需的物資」，勁松電器老闆王勁松和員工們一連幾天洗刷到半夜。被水浸泡過的電器，存在觸電隱患，恢復營業後，勁松電器第一時間安排員工走進社區、鄉村提醒居民，免費提供電器的檢測和維修，「對於一些腿腳較不方便的老人，我們也上門提供服務」。王勁松說， 「我家兩代人經營勁松電器已經31年，店裏員工也都是涿州土生土長的。大家對故鄉的這份情感是發自內心的。」

開船開拖拉機 唯望救多幾人

從勁松電器向北的兩三公里，就到了災情比較嚴重的涿州一中附近，開拖拉機的農民王鐵偉在這裏救助了數位被洪水圍困的路人。不久前，王鐵偉剛做了結石手術，身體裏還埋着引流管，「忙完了才感覺身體撐不住了，歇下來一看流了不少血。」後來洪水更大了，王鐵偉拉來自己趕海用的汽艇，「一個浪頭過來，直接把我的船打到河道裏傾斜的電線杆附近，幸好有驚無險」。

王鐵偉說，三年疫情熬過來不容易，當時站在水邊，看着這好好的一座城市又遭遇洪災，「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王鐵偉的兩部手機掉到了洪水裏，心愛的拖拉機因進水需要大修，但他卻說，遺憾自己的船馬力不夠大，沒能多救幾個人。「我是黨員，也是群眾，更是涿州人。這幾重使命和責任疊加到一起，我必須往前衝。這就是中國人的血性。」

心繫村民安危 冒雨奔走勸告

從涿州一中往北過了拒馬河，便是三步橋村。14日一早，三步橋村村支書金輝就已經開始指揮清淤車輛進村作業了，前一天晚上他只睡了兩個小時，「除了沒信號的那幾天，我的電話就沒停過，最欣慰的是我們的村民在此次洪災中一個都沒少。」

洪災發生前，上級部門的預警提示不斷傳來，從7月28日開始，金輝就忙着動員村民搬家或投親靠友，「有些老人戀家，我都快急得跪下了，他們就是不想走。」7月31日晚，金輝冒着暴雨到留守村民家中叮囑，勸說村民都上二樓，向他們保證：「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大伙吃的！」

當了20年村支書，金輝看着村子從土路變柏油路，小平房換成小別墅，人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水把村民的『傢伙事』都毀了。」金輝的眼眶紅了，他很快調節了情緒。畢竟，眼下，他是三步橋村243戶725人的主心骨，災後重建，才剛剛起步。

記者手記｜會流淚 不退縮 這，就是平凡英雄

「哭，剛開始的時候，見了誰都想哭，眼淚止不住，常跟親戚朋友見面了抱着就哭，但哭過了，生活還得繼續。」面對記者，剛剛收拾好情緒的孫女士又忍不住落下淚來。她抱歉地轉過頭，似乎特別不想讓記者看到，「這兩天水退了，天氣也好，就想着回家拾掇拾掇。」她說，「雖然遭了災，但只要人在，家在，就會好起來的。」

做了20年的村書記，金輝一直是村民們的主心骨，堅定穩重、遇事不慌。不過，他在暴雨中苦勸村裏老人轉移時着急得流了淚；在眼睜睜看着洪水淹沒一間間漂亮民房時心疼得流了淚；在洪水退卻看到村裏寬闊的柏油馬路上幾十公分厚的淤泥和腫脹的牲畜屍體時難過得流了淚……「不瞞你說，馬記者，我這會兒給你打着電話，眼淚都止不住往下流。全沒了，一場洪水讓大家回到了『解放前』」。當我問他未來打算時，金輝的回答卻出人意料堅定：從頭再來，雖然挺難的，但有政府，有這麼好的老百姓們，未來我們一定能建設得更好。

身體裏還埋着管的涿州農民王鐵偉結束救援後回到家就倒下了，連續幾天不休不眠擊垮了他剛出院不久的身體，但躺在床上，他還想着 「要是我的船有個大馬力發動機就好了，一定能救更多的人」，而自己的大拖拉機沒想到成了水中救援運輸的「方舟」，幫助多人脫險。「大水都漫到紅綠燈了，洪水浸泡後的一片片莊稼地顆粒無收，這是我的涿州啊，那場景……太難受。」說完這話，他轉身抹掉了眼角的淚。這位喜歡開着汽艇趕海的一米八大漢跟記者說，以後再不去趕海玩了，想加入志願救援隊，「跟着專業救援隊學更多技術，將來幫助需要的人。」

為別人着想的人，值得被更多人記住。在涿州災區遇見的這些人平凡而真實，面對洪水他們會害怕、會流淚；這些人又都是英雄，面對災難他們不退縮、不徘徊。

哭過了，生活繼續。涿州的雨已經停了，人們正一鏟一鏟清淤，一步一步重建。太陽出來了，他們抹去臉龐的淚痕，彈掉身上曬乾的污漬，重新開始。

（來源：香港文匯報A06：文匯專題 2023/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