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馬曉芳 連線河北報道)百年不遇的大雨,將河北保定市涿州這個常住人口僅六十多萬的小城帶入人們的視野。與北京一衣帶水的涿州是多條河流的交匯地,過去幾年,北京有大量的圖書出版企業受疏解政策等調控影響,將倉儲、印刷等業務外遷至涿州、廊坊、天津等地,形成了環京產業帶。
在颱風帶來的暴雨災害中,這裏的多家圖書庫房接連被淹,這個年發貨碼洋(指全部圖書定價總額)超100億元(人民幣,下同)的環京地區重要圖書集散地遭遇「滅頂之災」。業者接受香港文匯報採訪時疲憊而無奈地表示,對於圖書倉儲而言投保難度大,本就經營困難的實體書行業,在天災的衝擊下陷入極大困境。
7月31日下午起,涿州市碼頭鎮的北京西南物流中心涿州園遭遇洪水。雖然幾經努力,但中圖網庫房的員工們仍未能阻擋洪水的肆虐,最後無奈放棄倉庫裏的400多萬冊圖書撤離到安全地帶。中圖網員工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目前有80%還泡在水裏,估計損失3億碼洋。「因為庫房還沒有退水,我們沒法進去查看。有很多稀缺書、絕版書,有些是不能用價格來衡量的。」
兩天兩夜沒有合眼 「書幾乎就是廢紙了」
這家成立於1998年的以銷售出版社尾貨圖書為主要特色的網絡平台,被稱為圖書界的「奧特萊斯」。中圖網工作人員說,庫房遭遇滅頂之災,創始人黃平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讓他揪心的,除了浸泡在渾濁泥水中的幾百萬冊圖書,還有難以想像舉步維艱的未來。
出版商朱女士的圖書庫房與中圖網庫房相鄰。「我們主業是圖書館館配,涿州受災庫存大概1.5億碼洋,接近十萬種圖書,實洋大概五千萬,現在受損圖書接近2,500萬碼洋,因為無法進到庫房詳細盤點,還無法統計準確數字。」
朱女士說,自救要等水乾了才能進去。「庫房裏面特別潮濕,要把潮濕的書趕緊搬離,鼓風機、清潔用具我們都已備好,就等允許進去後趕緊清理。」
同樣位於西南物流東區的北京時代華語書庫也受災嚴重,進水深度高達2米。時代華語總裁冉子健痛心表示,近8,000平方米的庫房,360萬冊書,2.2億元碼洋幾乎全部受損。「這些書幾乎就是廢紙了,沒法處理。」冉子健說,公司已經成立應急小組恢復生產和經營,要籌措1,000萬資金投入生產,立即新印圖書,尋找新的庫房和物流。
據內地媒體報道,以圖書出版為圓心,北京一度形成了出版印刷、倉儲、物流等上下游產業鏈,行業吸納數萬人就業。早在2015年時,該行業產值就達到了786億元。本來這些行業以前大多集中在北京地域,倉庫方面則多集中在北京西部地勢較高的房山或豐台、大興。但轉折點發生在2017年前後。當時,北京開始逐漸啟動新一輪疏解整治。多項因素之下,北京區域內的圖書出版相關行業陸續啟動外遷,外遷地從較近的廊坊(永清縣)、涿州、滄州(肅寧縣)、到較遠的山東泰安,甚至江蘇的南通,都有布局,一條環京津冀圖書出版產業帶逐漸形成。
圖書易損難修復 保險公司不願承保
中圖網總經理黃平透露前些年曾為書庫投保過相關保險,但是後來要續保時被拒。「對方一聽說是書庫就拒絕承保,有的公司則開出了極高的保費。因此這兩年書庫就沒有再購買相關保險了。」平安保險一位業務經理向香港文匯報記者透露,圖書易燃易濕承保風險高,即便能保,投保條件和費用也會相對較高,賠償額大幅受限。
平安保險該業務經理解釋說,因為圖書易燃、易濕、易損,受潮後無法還原修復,一般保險公司對圖書保險業務持謹慎態度,即使有相關業務,投保條件也會比較嚴格。她說,書庫為倉儲類,應歸為財產綜合險,比較難通過核保。「書庫一旦出現風險,比如着火或者進水後將完全報廢,因此保險公司承接此類保險的概率較低,即便成功也會收取相對較高的保費。」
集文天下的周大衛接受內地媒體採訪時也提到,在2019年時,他為庫房購買過一次保險,但在保險期滿、即將續保時,保險公司附加了許多新要求,要求提高保險費。一是,庫房環境不滿足保險公司的標準;二是,此前附近一個別人的庫房着火,保險公司賠付了大筆賠償款,心有芥蒂,不願再承保。
這種情況或不在少數,很多圖書公司沒有一個像樣的庫房。這或許意味着此次洪災,這些書商多年的心血可能真的要付諸東流。
最大圖書物流中心 從北京遷到涿州
「到現在我們都還沒辦法清算涿州受災庫房的具體損失,因為庫房現在還進不去人。」已然在出版業奮鬥20年的吳女士說,其涿州書庫較中圖網庫房地勢高些,但仍然進了水。「我讓工作人員都撤離了,書再貴重也沒有人重要。」
吳女士說,她是跟着北京豐台西南物流遷到涿州的,沒想到才到涿州三年就遇到了洪災,損失慘重。
北京最大的圖書物流集散地——北京豐台西南物流中心在2018年啟動拆遷,騰退後的土地用於北京國家數字出版基地、地鐵16號線停車場、豐台火車站動車所等項目建設。
據吳女士介紹,北京豐台西南物流中心當時是北京市最大的圖書物流公司,全北京300多家圖書出版企業中有270家企業在此完成圖書物流,每年進出庫傳統出版業碼洋總量佔全市的40%至50%。
伴隨北京疏解非首都功能,北京豐台西南物流中心內的出版企業逐步遷出。吳女士透露,遷出的出版企業中有約40%安家在涿州西南物流,有約40%前往河北永清,餘下少部分前往天津武清等地。「聽說永清和武清也有地方被淹了,不知道那裏的出版同仁們情況如何。希望大家都平安。」
據公開資料顯示,北京西南物流中心涿州園佔地面積400畝,庫房及配套建築面積20萬平方米。有近百家出版社及出版商中盤的庫房安家於此處及周邊地區。據2018年數據統計,西南物流中心及周邊倉庫的年發貨碼洋超100億元人民幣。
記者手記|人在,書就在
當一波又一波涿州圖書庫房被水浸泡的照片展現在眼前時,出版人的心被擊碎了,千萬讀者的心被觸痛了。在一片片無法阻擋的汪洋中,有工作人員抱着「能救一本是一本」的信念將圖書高高堆起,明知徒勞卻又無比堅定。於一架架還未走到讀者手中便濕身夭折的圖書前,有工作人員佇立水中,環顧四周,無言流淚。
圖書價格不高,圖書卻又無價。有細心讀者從一張張圖片中忍痛辨別着是哪些圖書落了難,然後在留言裏用文字紀念這些尚未來得及開封的「心頭好」:「一眼就認出那本藍色封面的圖書,剛在寶珀理想國文學獎的推送裏見到過。」一頭是入圍獲獎,一頭是泡在水中……泥水之下,無數不可複製、不會加印的稀缺、絕版、老版書從此再無緣面世。
面對汪洋中四散的心血,受災的出版人們甚至都沒有太多時間心疼,向讀者解釋,向客戶說明,向市場問路……洪水仍在、泥漿未乾,還有太多善後工作要做。出版商說,面對充滿艱難的未來,是萬千讀者帶來了繼續走下去的力量。讀者說,圖書薄利,正是這些出版人的堅守才有這萬千冊美好的存在。
此番涿州書庫洪災中遭遇重創的圖書品牌「未讀」,在其微信公眾號文章中建議,未收到發貨信息的讀者優先選擇取消訂單,但有很多讀者仍選擇守着訂單繼續等待。他們表示,相信只要做書的人在,喜歡的書遲早會在來的路上。尼采說:「凡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未讀」亦在公號文章中給自己打氣:「疫情三年最困難的時候,我們都扛過來了,現在無論如何也要扛過去!何況我們還有全班人馬,和一個不卑不亢、站着做書的品牌。」
是啊,人在,書就在!或許,這就是圖書給人的力量,也是圖書得以綿延千年賡續不斷的根源所在。
(來源:香港文匯報A07:要聞 2023/08/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