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 記者 俞晝 杭州報道)沙漠徒步、航天軍營、博物館尋寶、北大研學……伴隨着暑期的來臨,一波又一波研學的內地學生團,也相繼踏上了旅途。「疫情三年孩子都沒有參加過研學,今年希望讓他出去見見世面。」抱着這樣的心態,家長們豪擲千金,以平均每日近千元旅費的價格,為自家寶貝挑選心儀的研學套餐。然而,伴隨着研學市場的火爆反彈,「遊而不學、行程摻水」等貨不對板的問題也相繼凸顯,更有不少研學團在實操時,變相為低齡版的「特種兵打卡」行程,孩子不僅學無所得,還遭遇了不少突發狀況。市場反彈後的質素參差令人憂心。
「我給孩子報名了『北京研學營』,北大站莫名其妙被取消了!」恒恒是寧波一所實驗小學五年級的學生,今年暑假,為讓孩子提前樹立名校目標,父母給他報了一個由「狼爸部落」組織的研學夏令營,其中最令家長動心的行程,便是「北大學霸陪同夜遊校園+講座」。「當時銷售人員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證,他們這個研學團與別人不同,不是走馬觀花拍拍照,而是由北大學子全程陪同交流,還有一節名為《我是怎樣考上北大的》講座。」
研學團成黃牛團 孩子沮喪「與北大無緣」
沒想到,7月5日,恒恒母親接到了孩子的電話,向她哭訴「黃牛被抓了,北大進不去」。「當時我都震驚了,壓根沒想到一個小學生的研學團還能跟黃牛扯上什麼關係。」後來經過了解,恒恒媽媽才得知,由於暑期預約進去北大校園參觀的團隊特別多,每天的預約名額有限,「狼爸部落」的孩子們並沒有搶到門票。「組織者聯繫了原本說好要陪同的學生,再通過他們的賬號在內網找到了其他同學,按人頭付費,請他們分批帶孩子入校。」
「校方發現了這個違規情況,取消了全部團員的入校資格,據說還通報批評了收費的學生。現在的情況是,組織者願意退500元(人民幣,下同)的團費,取消夜遊北大的項目,但要求家長不可以向公眾平台進行投訴。」恒恒媽氣憤地說,原本報這個研學營,看中的就是與北大相關,想讓孩子提前感受名校的氛圍,回來讀書也能更用功些。「早知道進北大還要靠『黃牛』帶,還不如我們自己去北京預約入校,現在搞得孩子很沮喪,說他是不是跟北大沒有緣分。」
價高質低利為上 行程滿是「生意經」
「今年暑假,女兒班裏有不少同學,都報了目的地不一的海外研學團,價格從19,999至39,999不等。現在我就很猶豫,如果不報吧,女兒會覺得很失落,但如果報吧,這個費用實在是太棘手了。」恩禾媽媽比較了一圈行程與價格,認為產品的性價比太低,「我看了一下,行程裏唯一與研學搭邊的,就是新加坡國立大學與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的校園走訪,其他基本都是景點打卡,包括魚尾獅公園與環球影城,跟自己去玩也差不多。」
業內人士:這行,水太深
「很多家長不清楚的點是,國外的知名大學,幾乎都是對公眾免費開放的,那些所謂的走訪校園,其實就是帶着學生到校門口和幾幢樓宇間拍拍照。稍微再用心點的,會以時薪一百美金左右的價格,提前在網上預約該校的學生陪同走訪,一圈下來也花不了幾個錢,卻能在行程中將其包裝為『與名校師生展開對話與交流』,這樣一來,團費又能多收一兩千。」一位專做海外遊學團的機構負責人在採訪中向香港文匯報記者感慨道,「這行,水太深了!」
「學」不到位 「遊」也打折
「兒子從迪士尼回來,兩天沒跟我說話,怪我不理解他的委屈,沒有中途去上海把他接回家。」李莉是杭州一家房地產企業的中層。期末考試剛結束,她便與班裏的幾位家長合報了三天兩夜(6月28日—30日)的「玩轉迪士尼」上海城市研學夏令營,「班裏有12位家長報了同一個團,所以對方給了個優惠價,打完折2,880元人民幣,包含兩天的博物館研學及一天的迪士尼探險。」未料到,不光「學」的部分不到位,連遊玩的部分,也出現了始料未及的狀況。
安全保障不規範
「當初報團時,工作人員明確表示,由於研學團都是小學生,為了讓大家不用太辛苦,團隊已經購買了導覽服務,確保在迪士尼內不用排遊客長隊,孩子們一天能玩到十個項目。」李莉說,沒想到事實完全不同,光是在大門口等待入園,孩子們就在炎炎烈日下排了三小時的隊伍。「沒有傘、沒有水、沒有坐的地方,純硬扛!以至於有數位孩子,排到入園就中暑了,直接被送回了酒店。」
學生走丟不上心
考慮到迪士尼內遊客眾多,研學團宣稱的師資配比是1:6,如果再算上迪士尼導覽服務配備的工作人員,理論上的師資配比可以達到1:4,這也是讓像李莉這樣的家長們感到安心的原因。「實際上,當天有好幾位老師並沒有入園,最終的師資配比在1:8—1:10之間,以至於學生們不斷地走丟。」李莉頗有些憤怒地說,中間有一度她的孩子也迷路了,最後被找了回來,帶隊老師輕描淡寫地回應——他只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幾分鐘而已。
「得知園內的實際情況後,家長們都無心上班了,全程盯着自家孩子的電話手錶App,一旦定位長時間沒有移動,就說明要麼孩子走丟了,要麼裝有電話手錶的書包弄丟了,於是就瘋狂給老師打電話,讓他去找人或者找書包。」李莉感慨道,「說實話,到了那個時候,我已經無所謂他玩得開不開心了,唯一的祈禱,就是孩子能平平安安地返回酒店。」
記者手記|言傳身教親子遊才是最好研學旅行
作為一位母親,此次做有關研學營的專題時,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當受訪者講述了「行程注水、孩子被坑」的經歷後,會不由自主地感慨一句「你應該理解我們做父母的心情」。的確,當我們耗費每日上千元的團費,為孩子們報名各式各樣的研學營時,心中充滿了「他能在行萬里路中,快樂學習」的期盼。
一方面,暑期孩子放假,家長卻仍要上班,沒法請長假陪着孩子「行萬里路」;另一方面,如今研學營的宣傳文案確實令人心動,既是「給孩子培養獨立自主的生活能力」,又是「專業人士講解,讓孩子在大千世界中開拓眼界」,而這些都是家長們陪同旅行所無法企及的。然而,伴隨着研學市場的火爆反彈,越來越多的旅遊機構、培訓機構也逐利而來,一頭扎入了研學市場,這就導致了整個行程「只遊不研」、「只學不遊」等貨不對板的情況發生。
親子營報名量微
不過,作為家長,在感慨「研學旅行變成殺豬盤」的同時,也應該反思自己的角色——是否存在偷懶的心思,想着花錢把孩子交給研學機構,自己便能享受幾天清淨的時光。坦白講,市面上的研學旅行,除了獨立營,也有家長共同參與的親子營。「同樣的行程,親子營的報名數量明顯少於獨立營,家長們覺得既然花錢了,就沒必要再花時間。」採訪中,不止一位機構負責人表達了這樣的觀點。
研學是目前教育口極少數可以向家長收費的項目之一,要讓原本能賺錢的機構去「良心發現」,堅持教育性與公益性的原則,這並非易事。若想要改變目前研學旅行「行程注水、貨不對板」的現狀,除了有關部門要加強監管,家長們也應該正視自己的角色,工作之餘,多花一點時間在孩子的身上。畢竟,家長們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唯有言傳身教的陪伴出遊,才是最好的研學旅行。
特稿|拚噱頭不拚質量 供需兩端都要反思
研學市場那麼火爆,做研學團是不是很好賺?「『卷』得很啊,錢都給公眾號賺走了。」Heid是杭州某研學機構的聯合創始人,畢業於浙江師範大學哲學系的他,致力於將自然哲學的理念融入研學的探索中,並將其形容為:在大自然裏學哲學。「最開始做這個,是因為我女兒很喜歡大自然,會半夜跑出去看螢火蟲,抓金龜子。為了讓她在玩中學習,我就去研究了這些昆蟲的習性,一邊玩一邊講給她聽。」
「噱頭越大,家長越容易掏錢」
2020年,Heid從媒體辭職創辦了蛋黃研學,試圖將這種學習方法推廣出去的同時,也能找到市場痛點,獲得盈利。「沒想到剛開始就遇到了疫情,招生很困難。」Heid坦言,彼時他還有些存款,索性就把空閒的時間用在探索周邊營地上,這樣一來,等疫情結束了,機構能為家長和孩子們提供更多的線路選擇。「當時,我很樂觀地認為,經歷疫情的封閉生活,人們對大自然的嚮往應該比過去更甚,有關探索自然的研學團也會更受歡迎。」
沒想到,Heid算到了研學市場的火爆反彈,卻沒算到背後激烈的市場競爭。「研學團與旅遊團在推廣上有着本質的區別。」Heid解釋道,報名旅遊團的客源,基本都很明確自己要去哪裏,想去哪幾個地方,因此只要價格合適,他就很容易下單。然而,報名研學團的客源,很多時候都沒想好要去哪裏,純靠宣傳文案有多吸引人。「什麼與知名學者面對面交流啊,在知名大學裏旁聽一堂課啊,站上演播廳錄屬於自己的新聞聯播啊……噱頭越大,家長越容易掏錢。」
機構高價「互卷」宣傳文案
在此背景下,研學團要想做得火,宣傳推廣上的費用少不了。「我認識的機構很多都在買流量,要麼找公眾號發推文,要麼在抖音、小紅書找達人推廣。」Heid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他也曾找過公眾號談合作,目前市場上主要有兩種收費形式,一種是類似打廣告,推一篇文章收費2萬元至5萬元,不保障轉化率;另一種則是分成制,按照轉化率,成功一單提成15%—25%左右。「像我這樣的小機構,對方不願意談分成,要按廣告收費。我拿不出兩萬塊的推廣費,就沒談成。」
孩子投入研學難敵家長投訴
不過,在Heid看來,國內家長對研學概念的不清晰,也是導致機構「互卷」宣傳文案的原因。「國外的研學市場做得相對比較成熟,家長會更看重研學效果,這也導致了機構更願意投錢在師資力量上。」Heid舉例道,此前我們有一場在八卦田裏進行的「找找樹上的獨角仙」活動,孩子學得非常開心,但家長卻找到客服投訴,理由是沒有給到好看的照片,發不了朋友圈。「所以說,研學究竟是為了滿足孩子,還是為了滿足家長,這是個需要市場認真思考的問題。」
(來源:香港文匯報A06:神州熱點 2023/07/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