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谷中風

在新冠疫情防控中，經常可以看到中醫藥的身影。回顧歷史，幾千年來中醫藥在中國人生活中發揮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當我們隨口說出「上火」「濕氣」時，其實已經進入了中醫的世界，但對於這種古老而「神秘」的醫學，真要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卻又很難。我們不可能也沒必要都去當醫生，卻幾乎無法避免成為病人。更何況，中醫還是我國傳統文化的重要內容，了解一些中醫的知識，或許也可算是中國人的生活必修課吧。那麼，不妨用《聽歷史講中醫》（熊益亮、林楠著，清華大學出版社，2022年）作導覽圖，順着作者的講述，一探中醫的歷史。

如書名所示，本書的內容主要取自於歷代史學著作和中醫藥文獻，這是一本展現古代中醫藥的面貌以及中醫學傳承發展的書，書中並不涉及中醫藥的診斷治療。換言之，是一本史書而不是醫書。有的讀者或許會因此而有些失望。事實上，任何一種醫學既是技術也是文化。對於求醫問藥而言，建立對醫學的信心和信任，有時候比了解某項具體技術更重要。建立對一個人的信任的最好辦法，莫過於了解其歷史，對於一種醫學，也是同樣。

別具一格 中醫簡史

按照書中的梳理，「毉」這個字直觀地告訴人們，在古代曾有過一個巫醫不分的時期。夏末商初，醫與巫逐漸分離，醫學專業化漸露端倪。商出現了中國迄今為止有文字記載的最早醫官。《周禮》明晰地規範了國家醫事體制。秦漢以後，隨着封建集權體制的建立，從上到下的完備醫事制度逐漸確立。在出土秦簡中，我們更可以看到傳染病預防制度。尤其是到了宋代，1076年設置了負責醫學教育的太醫局。醫事行政和醫學教育機構的分設，極大地促進了二者並行專業發展，對於醫學人才培養起了重要作用。太醫局還設有賣藥所，各地相應設立和劑惠民局，建立了面向百姓的官辦藥廠和藥店。同時，宋朝還於1057年首次成立了校正醫書局，對歷代重要醫籍進行校正。追根溯源，今天我們讀到的諸多古代醫書的精善版本，皆受惠於此。明朝政府大力扶持平民醫藥機構的設置，1568年或稍前成立的一體堂宅仁醫會，由當時的著名醫學家徐春甫等46人組成，「探究醫理，講習方術，精益求精，克己行仁，深戒徇私謀利之弊，助善規過，患難相濟」。作為民間醫學團體，該醫會的成立一改明以前醫學組織機構均為官方設置的歷史面貌。

從醫學教育來看，中國醫學傳承始於師徒相授，到魏晉南北朝時期，官方醫學教育開始萌芽。隋代開啟了分科教學的模式，設立了醫師、按摩、祝禁和藥學四科。在此基礎上，唐代增設針師科，改設藥園，形成了「四科一園」的醫學教育格局。如果用現代醫院的分科來對照，醫師科培養的是中醫內科、外科、兒科、五官科的醫生，針師科培養的是中醫針灸科醫生，按摩科培養現代的中醫推拿、骨傷科醫生，藥園培養的自然就是藥師。只有古稱祝由的咒禁科教的是以符咒除邪治病，多少保留了巫醫不分時期的「遺風」，現在早已退出醫學領域了。此後，醫學教育進一步發展，宋代設立九科，元代又擴為十三科：大方脈、雜醫科、小方脈、風科、產科、眼科、口齒科、咽喉科、正骨科、金瘡腫科、針灸科、祝由科、禁科。明清時期，略有損益，大體格局得到延續。

尤為值得一提的是宋代鑄造的針灸銅人，王唯一創造的這一針灸教學利器，軀殼分前後兩部分，利用特製的插頭加以組合，體腔內有臟腑模型，身體表面刻有穴位名稱。將銅人外表塗抹黃蠟，灌入水或水銀，以針刺之，如刺中穴位，則液體溢出，如有偏差，針就無法刺入。這種銅人不但在中國使用，還傳至日本、韓國等地，對中醫藥在東亞文化圈的傳播起到了重要作用。

仁心仁術 大醫精誠

本書從醫事制度、醫學教育、著名醫家和中醫文獻四個方面，書寫了一部別具一格的中醫發展簡史。其中最具可讀性的是關於著名醫家的介紹。作者統計了包括《新元史》和《清史稿》在內的「二十六史」，發現正式立傳的醫家共150人，178人次。本書選取了最著名的21位加以介紹。

其中，有一些我們十分熟悉。比如，史上第一位有正式傳記的醫家扁鵲。他讓虢國太子「起死回生」的故事廣為流傳，他與齊桓公的經典對話，更是超越了醫學的範疇，給人以哲理的啟迪。外科鼻祖華佗創造的麻沸散、五禽戲，雖已無法複製，卻令人無比神往。他因不向梟雄曹操屈服而遇害的結局，更令人敬仰和惋惜。又如，東晉葛洪善於處置急症，他在《肘後備急方》中「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的記述，為青蒿素的發現與提取提供了啟發。唐代孫思邈不僅在藥物學上厥功甚偉，而且提出了「大醫精誠」的職業道德準則：「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皆如至親之想……見彼苦惱……若己有之，一心赴救……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反此則是含靈巨賊」，迄今依然有現實意義，被稱為「東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當然，還有明代的李時珍、清代百科全書式的傅青主，等等。

書中介紹的名醫中，也有一些是我們平時關注不夠的。比如，金元時期是中醫學發展的重要時期。所謂「儒之門戶分於宋，醫之門戶分於金元」。這一時期的著名醫家有劉完素、張元素、張從正、李杲、朱震亨等。劉完素提出了「六氣皆從火化」的觀點，重視降心火，益腎水，擅長用「寒涼」治療火熱病，被稱為「寒涼派」；張元素是易水學派創始人，提出「運氣不齊，古今異軌，古方新病，不相能也」的觀點，主張辨證論治，不可膠柱鼓瑟、執方昧法。張從正則主張治病首先要「攻邪」，運用發汗、催吐、洩下三法，克制病邪，是為「攻下派」。李杲跟從張元素學醫，重視脾胃為元氣之本，認為「內傷脾胃，百病由生」，被稱為「補土派」。朱震亨年代稍晚，居於江南，醫學和理學都頗為精通，提出「陽有餘而陰不足論」等學說，創立了後世所謂「滋陰派」。

吉光片羽 醫典索引

本書作者十分重視史料的運用，在前述名醫介紹的篇章，摘錄正史關於醫家的介紹，附於正文之後，使讀者得以原汁原味品讀古代名醫的歷史記載。同時，還對《黃帝內經》《難經》《神農本草經》《傷寒雜病論》等典籍做了專門介紹。更有價值的是，作者細緻梳理了二十六史、通志類史著、通考類史著中記載的中醫文獻。

我國歷史悠久，文化龐大，古人在談到治學時，經常提醒首先應明白學問之門徑，否則，不得其門而入，事倍功半，而打開學問之門的鑰匙即文獻目錄。作者用超過全書三分之一的篇幅，完成了這項工作。讀後我們清晰地知道，如果要查找古代醫學文獻，應從史書中的「藝文志」或「經籍志」入手，而《明史·藝文志》中沒有設醫家類，醫書被歸入藝術類，與書畫並列一目。作者還整理了醫家傳記中載錄而「藝文志」「經籍志」未收的醫學著作。通志類史著中的醫學書目主要收錄於「藝文略」的「醫方類」；通考類史著中則歸於經史子集之「子部」裏的「醫家」。值得格外注意的是，《清朝續文獻通考》中除了中醫典籍外，還收錄了傅蘭雅等翻譯的西醫書籍7部、20卷，透露出中西匯通，國醫更生的新氣象，讓我們對祖國醫學賡續創新有了新的感悟。

（來源：大公報B1：副刊 2023/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