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記者 盧靜怡)立冬的廣州,並沒有多少寒意,街上熙來攘往的人們依然穿着輕薄,多跑幾步甚至還會揮汗如雨。但對於二十歲出頭的王蕭璐來說,這個寒冬已經猝不及防地降臨。拂過髮梢的微風,讓人透心涼地打了個冷戰。坐在一家醫院門前的台階上,手中握着一份入職體檢報告的她突然不顧體面地放聲痛哭起來。「誰能想到,我為了300元會像傻子一樣在這哭呢?」網購的體檢套餐被告知需額外繳費,囊中羞澀的她愣住了。就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找工作幾個月來,投了150多份簡歷、與HR溝通了超過1500次,所有的焦慮、壓力、委屈一下全部湧上來,成年人的崩潰就在一瞬間——「我太難了,找工作太難了!」
凌晨三點,在廣州天河車陂的出租屋內,凌亂地鋪放着各式衣服和包包,手提電腦的屏幕在暗夜裏依然閃着亮光。畢業於廣東一家大專院校文科專業的王蕭璐,正在焦慮地瀏覽着招聘信息。
歷經幾個月的艱難求職,她的工作依然未有着落。眼看着網貸即將到期,一邊租着房子一邊找工作的王蕭璐終於用盡了「彈藥」。「為了交租、為了吃飯、為了還『花唄』(內地網貸平台),經常凌晨三四點都焦慮得無法入睡,整個人的腦子都很亂。」
應屆畢業生首破千萬
眼下,像王蕭璐這樣的畢業生們,正在經歷可能是史上最難的一次「秋招」。2022年,中國內地應屆大學畢業生人數首次突破千萬,比香港人口總數還要多260萬人,而2023年的大學畢業生數量預計將達到1100萬人。2022屆還沒找到工作的畢業生,和2023屆即將畢業的學生,都擠在今年的「秋招」裏尋覓機會。
如此火熱的人才供給,卻撞上新冠疫情影響下經濟下行、企業縮招的就業寒冬,供過於求的矛盾在HR的郵箱裏體現得淋漓盡致。
一家互聯網公司剛開放校招申請通道8天,就收到近千份簡歷,公司HR朱小姐無奈地說,「實際上我們只招個位數」,不得已,她只能提前把報名通道關閉。
另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啟動「秋招」的第一天就收到超過10萬封應屆生簡歷。粗略算起來,每一個崗位後面,都站着至少數百位候選人,競爭最激烈的崗位,幾乎達到1000:1。
「僧多粥少」的局面托起了企業提高門檻的底氣。他們擺出了篩選條件─挑學歷、挑專業、挑經驗、挑性別、挑家庭條件;也設置了重重關卡─筆試、群面、HR面、業務面、專業面、高管面,精挑細選,優中選優,哪個環節表現稍有欠缺,就錯失機會了。
非Top10大學不敢出聲
供需極不平衡之下,「名校光環」也日漸暗淡。很多平常自以為「不愁嫁」的「皇帝女兒」,也放下身段委曲求全。
就讀新聞專業研三的葛同學說,在一家不算頂尖的公司,與他一起參加群面的9個學生裏,有3個清華、3個北大和2個海外名校留學生,競爭之大讓人咋舌。「學校不在Top 10裏的,連話都不敢開口說了」。
不僅如此,為了獲得一份工作,他們還不得不經歷一些好笑甚至荒誕的時刻,並忍受漫長而迷茫的被挑選過程。
比如,很多人歷經千辛萬苦才拿到面試通知,誰知道卻連「真人」HR都見不到,只能對着電腦裏的AI面試官,回答諸如「你最失敗的一次經歷是什麼」之類的問題。
「整個人就呆在那裏,對着一個機器自說自話,也沒回應。」生物醫學碩士余同學說,「就像在剖析自己的人性,每一次都是一場巨大的情緒消耗,很不好受。」
很多時候,他們還會沒有徵兆地被「放飛機」。「說是通過面試、靜等通知,苦守幾個月後,HR突然就把群組解散了,連一句話都沒留下。」
疫情加重供需不平衡
在一所985高校本碩連讀的繆同學無奈地表示,身邊很多人都被「秋招」接二連三的打擊折磨得焦慮、抑鬱,甚至懷疑自己。「種種表象的背後,是長久存在的社會結構性問題,社會價值觀單一,職業不平等,而疫情又加重了供需不平衡。」
這些感受他們只能在名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網絡群組中相互傾訴,抱團取暖。但掌握畢業生「生殺大權」的HR們絲毫不在意這些。面對像紙片一樣飛來的簡歷,他們唯有對Offer更加吝嗇,對應聘者更加苛刻。
以面試官身份參加過約400場招聘會的陳先生,曾見過不少求職者在答問環節中被嗆到聲淚俱下。他坦言最反感求職者現場落淚:「無論想表達什麼,哪怕觸及傷心處,都要忍住。對方並不會同情你,只會質疑你不夠專業。」
的確,求職場並不相信眼淚。已經為此失控痛哭過的王蕭璐,只能默默擦乾淚痕,選擇回到「象牙塔」裏繼續深造,只為一張兩年後可以考事業單位的「船票」。
「城市容不下肉體,家鄉容不下靈魂。」她藉着深夜裏電腦屏幕發出的幽幽的光,發了一條朋友圈。為了避免家人擔心,她又馬上把這條朋友圈設為「僅朋友可見」。
而繆同學則下定決心,不再糾結,降低預期,接受眼前一份並不理想的Offer。決定向現實低頭時,他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裹挾。「沒辦法,應聘者就像躺在那裏的一堆白菜,供人家居高臨下地挑選。」
「都說今年是有史以來就業最難的,但誰知道明年會不會更難呢?冬天過去了,春天就會到來嗎?」
千軍萬馬擠「考研」獨木橋
史上最難就業季中,有人逐夢大廠,有人回到家鄉,也有人繼續留在「象牙塔」。《2023年考研年度報告》顯示,面對「畢業後是繼續深造還是直接工作」的問題,54%的受訪者選擇了繼續深造。主動延畢、考研、讀博、遊學……就業形勢嚴峻,「慢就業」某種程度上成了畢業生們逃避「腥風血雨」的一處蝸居。
「慢就業」恐成「懶就業」
千軍萬馬擠在「考研」的獨木橋上,競爭漸趨白熱化。數據顯示,2022年參與研究生考試的人數突破450萬,導致分數線上漲,最終只有110萬考生「上岸」。「全班66個人,考研的就有20人,最後考過的也就三四個。」應屆生小林坦言:「大家都在拖。因為還沒有想好未來想走的路,不願盲目找一份不喜歡的工作,消磨熱情和時間,如果有好的就業機會就不會一直考試了。」
「期待過高,理想與現實落差就會越大。」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就「慢就業」現象評論稱,消極應對就業的心態和主動調整擇業節奏、希望「更高質量」就業的心態是完全不同的,希望學生們謹慎選擇自己的道路,「慢就業」不要最終拖成了「懶就業」。
「公考熱」升溫 68人爭一位
從人潮最洶湧的廣州天河區體育西路地鐵A出口出來,步行不久便可以看到一個醒目的紅色大招牌:「南方人才」。但駐足在南方人才市場前的人群並不多。記者看到六樓招聘大廳空空蕩蕩,只有十多個求職者。特意從佛山趕來的一家私人工廠的HR易先生,交了600元入場費,卻只遇到寥寥無幾的招聘者。而他們公司招聘的工程師崗位開出的月薪至少萬元以上。「有經驗、有技術工程師比較難找,其他文職類求職者又太多。」
然而,在同一個人才市場,國企專場招聘會氣氛卻截然不同。現場70多家國企招聘,吸引了近1500名高校畢業生進場,每個展位都排着長龍,正裝打扮的畢業生們抱着簡歷緊張地等候面試機會。忙着招聘的國企HR們幾乎沒時間停下來喝一口水。
前來招聘的廣州白雲高新區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是一家區屬國有企業。其綜合管理部人事經理謝偉平告訴本報,今年計劃招聘17名應屆畢業生。「這兩年很明顯感受到,投簡歷和面試的人水平都高很多,而我們錄取的標準也更加嚴格。」
清華畢業生七成進入體制內、北大博士報考北京街道城管、深圳城區辦事處工作人員65%來自名校……近年來「公考熱」持續升溫,2022年國考人數史無前例地突破200萬,報錄比達68:1。一流學生紛紛湧入「體制內」引發廣泛熱議,為何大學生就業青睞體制內崗位?華中科技大學社會學院副院長劉成斌認為,在經濟下行的背景下,求職者更加經不起折騰而傾向迴避風險。「受疫情影響,用人單位招聘計劃凍結、招聘需求萎縮,更有不少中小企業因經營困難而破產,很多大企業的待遇也不如以前,這投射到求職場上就是,大家都害怕去『冒險』。」
靈活就業者星羅棋布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疫情下,靈活就業成為高校畢業生就業過渡期的選擇之一。廣州九尾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王銳旭是一名年輕創業者,他所創辦的「兼職貓」─靈活就業數字化服務平台,日均提供崗位約45萬個。他告訴本報,隨着共享經濟和平台經濟的迅速發展,催生了許多新興職業,如劇本殺、短視頻剪輯等這類型的職業已經成為年輕人關注的焦點。
「與一般的靈活就業不同,高校畢業生專業知識豐富、思維更加活躍、創新能力更強,高校畢業生靈活就業可以看作數字化經濟與靈活就業相結合下的自主就業和創業,非常專業化和個性化。」王銳旭認為,讀完大學做直播、外賣員可以作為一個過渡時期的工作,較大程度緩解應屆畢業生找工作的經濟壓力,也能穩就業。
王銳旭告訴記者,目前他所創辦的兼職貓平台上,主播、大數據分析、線上調研、快遞分揀、客服、模特、派單、店員是最熱門的十大職業。「有些新興職位待遇較高,如主播薪酬可達500元/天,其他職業普薪在每天100-300元之間。」
在王銳旭看來,靈活就業人員是就業市場的重要力量,但他們的抗風險能力普遍較弱。他建議,畢業生要明確靈活就業的方向,結合個人興趣去發展職業。「如果能在崗前參加職業技能培訓就更好,亦可購買保險完善保障。」
(來源:大公報A17:內地 2022/12/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