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 記者 張寶峰)自古以來,文人墨客與自然造化之間,就留下過無數雅趣軼事。比如,陶淵明愛菊,鄭板橋尚竹,齊白石擅蝦等,均被傳為佳話。近日,著名書法家、北京舒同文化藝術研究會會長王振就向《大公報》講述了一段「書家與喜鵲」的雅聞。在王振心中,觀鵲一如臨帖,都需要平心靜氣,化用神思,細細揣摩,只有這樣,才能體會到自然造化與人文藝術的神妙之處。
二○一四年二月的一天,書法家王振發現自己工作室的窗台上出現了十幾根小樹枝,其間還夾雜着鐵衣架、電焊條等。當時他並未放在心上。後來,王振聽到有幾隻鳥在窗台上鳴叫,伴隨着窗戶玻璃被敲打得叮噹亂響。他從窗簾的邊角縫裏偷偷看去,原來是一對喜鵲在窗台上搭建鳥巢。驚喜之餘,一段「書家與喜鵲」的奇緣就此展開。
鳥兒也愛筆墨家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周易》中的這句爻辭,王振之前曾寫了多幅送給朋友,沒想到寫着寫着,真的有兩隻鳥來了。「對於這兩位『朋友』的到來,喜歡攝影的我覺得不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就利用窗簾做幌,用一台照相機、一台攝像機和一個迷你麥克風,自製一套隱形拍攝儀器,準備把牠們生活起居的過程都記錄下來。」王振說。
喜鵲的到來給了王振很多創作書寫的靈感。牠們搭建鳥巢精益求精、不辭辛勞,設計施工胸有成竹、將勢就勢,就地取材有的放矢、物盡其用,守護小鳥不畏風雨、大愛無悔,善於高瞻遠矚的天性,還有互相餵食的溫情以及臨危不亂救助兒女的智慧,都令他非常感動。
「反覆觀看喜鵲的錄像不覺得枯燥,就像我拿着一本字帖,看着一個字可以一天兩天不覺得乏味一樣,帶給我很多的觸動。」王振說,這些觸動影響着他對理想追求的堅持,相信堅持就會改變。這也影響着他對書法的審美認識的思考,每每思考都會有所收穫。堅持誦讀經典與臨帖讀帖相結合,那裏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藝術源泉。
書法亦同自然境
「我觀察喜鵲一舉一動與書法一點一畫之間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細微之處幾近相同。或飛或跳、或行或止、或仰或俯、或驚或喜、或穿或側、或依或離、或上或下、或正或邪、或慢或急等等,皆妙不可言。」王振說,觀察到整篇書作亦同自然之境,有的如萬馬奔騰,有的如一江春水;有的初淅瀝以瀟灑,忽奔騰而澎湃;有的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有的群鳥齊翔,有的獨鶴與飛……總之書法不能脫離自然,要師法大自然。
王振表示,學習書法應有三種境界,第一,筆墨千姿百態。這需要格物,物格而後知至。掌握筆墨紙硯的特性,向古人學習,掌握書寫技巧,寫出豐富的筆畫,八面出鋒。如逢花開,如瞻歲新。
第二,筆下人間真情。筆墨當書寫時代,下筆還是要寫人,寫時代最強音。戰爭年代以筆為槍,驅逐外侮,書寫為了和平,不惜犧牲一切。和平年代書寫人民,歌頌祖國,書寫英雄,書寫真善美,讚美山河。天風浪浪,海山蒼蒼。深入生活,萬象在旁。第三,筆意超然物外。忘記一切技法,從心所欲不逾矩,進入一種自由狀態。不管寫什麼都是書法,一言一行皆為書也。
王振:《岳陽樓記》改變我一生命運
王振長期保持誦讀經典的習慣,談到自己最鍾愛的文學經典時,他直言就是《岳陽樓記》:「可以說《岳陽樓記》改變了我的命運。」王振說,我對經典的興趣,源於少時的一次語文課。課堂上,老師陳作厚講了一件事:午飯時,上午給你們班拍合影的攝影師背了一遍《岳陽樓記》。「老師說攝影師離開學校四十多年了,還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太令人驚訝了。」
王振說,自那之後,自己開始背誦經典,從《岳陽樓記》開始,被經典的語感、節奏、意境吸引,還有對經典充滿崇拜。此後不管是喜是憂,總以讀經典為樂,熟讀能誦的有《琵琶行》《蜀道難》《大學》《中庸》《論語》。
「范仲淹小時候隨娘改嫁到我家鄉鄒平縣,我是從小聽着范仲淹的故事長大的。我的骨子裏是要做一個范仲淹那樣憂國憂民的人。」王振說,他在《岳陽樓記》中提到的「去國懷鄉,憂讒畏譏」,因己而悲的感情,和「心曠神怡,寵辱偕忘」,因物而喜的感情,深深吸引了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憂後樂」這些字時刻在他腦海裏盤旋。
與莫言冰天雪地縱情揮毫
近年來,王振與莫言一起經營「兩塊磚墨訊」微信公眾號,並且詩文相和,攜遊四方,成為佳話。採訪中間,王振還講述一件與莫言交往過程中不為人知的趣事,「二○二一年元旦,我和莫言老師在黑龍江撫遠迎接照耀祖國的第一縷陽光。當時氣溫零下三十九攝氏度,即使是一瓢開水撒向空中,落下時也會結成冰。我們在東極太陽廣場守候着,感覺身上厚得幾乎沒法行走的棉衣就像單衣一樣。」
王振回憶說,當太陽升起的時候,莫言寫下「新曦」兩個大字,有數十人圍觀。書寫成功了,墨竟然不結冰,眾人感到特別驚訝,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王振和莫言事先把半斤鹽放到兩瓶墨汁裏,用事先買來的電熱壺燒開至鹽完全融解,再放到保溫杯裏,大大延緩了墨汁凝固的時間。
王振表示,莫言從不虛言,「我和莫言老師都當過兵,體驗過特殊嚴酷的環境,以苦為樂是我們共同的愛好。」
字即是人 人即是字
王振曾長期在舒同身邊工作。談到與舒同接觸的往事,王振表示,從小受到父親的影響喜歡書法,到了舒老身邊工作之後,有了學習書法得天獨厚的條件,舒老家裏有大量的字帖和拓片,書法理論方面的書可隨時翻閱查看。讓他感到神奇的是看着舒老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也能讓書藝日長。可以說,常伴大師左右,本身就是學習。
王振回憶道,舒老教會他執筆之法和臨帖。執筆之法並不是簡單拿毛筆的方法。而是該如何建立手、筆、紙、墨、心、意之間的關係。舒老說中鋒用筆指的是筆鋒和心之間的關係,心中有筆鋒,筆鋒的千變萬化的狀態,時刻在心中。舒老還教會他如何寫大字、下筆之前,就應知要寫的這個字的樣子,胸有成竹再落墨。
「舒老教我做一個會寫書法的好人。」王振表示,舒老說,一個人人品不好,寫的字再好也是沒什麼用處的。磨墨就是在磨心,就是在修身。臨帖的過程就是觀察世界的過程,創作作品就是塑造人格,人清淡作品將不濁,人穩健字則不會張揚,人有胸懷字也不會小器。字即是人,人即是字。
書法之妙不可小覷
書法藝術作為傳統文化瑰寶,如今越來越受到國人的重視與喜愛。談及對書法美學的理解與體會,王振表示,通過臨帖培養與筆墨的感情,將書寫應用到日常生活,古人記錄的多是生活常事,並不只是抄寫經典時才動筆墨。
「學習書法首先是繼承,一筆一畫當有出處,書法就是戴着腳鐐跳舞,沒有繼承的創新毫無價值,怪力亂神是不可取的。」王振認為,現在學習書法的條件是古代人不可想像的,筆墨紙硯等工具應有盡有,各種字帖教學視頻、參考資料豐富多樣。將字寫好看也許用不了十年,但是要成為大家,幾十年也未必能成。
王振認為,書法是極普通的,所有人都可學,每個寫漢字的人都有自己對美醜的判斷標準。書法又是極不尋常的,往往被宣傳得玄之又玄,非一般人能悟得玄機。「我認為既不可小覷,也不可神化,踏實學習、在學習中找到快樂,才是關鍵。」
(來源:大公報A17:副刊 2022/07/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