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記者 管 樂、徐小惠<文> 何嘉駿<圖>）「有時候，大家以為我們的表演是很有傳統的、很有基礎的，但是忘了它會僵化、會老化，真正的藝術是不會停下來的。」從美國戲劇行業嶄露頭角的新星，毅然奔赴回港任香港演藝學院表演系主任，到擔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再到如今跨向粵劇行業，探索戲曲創新之道，在舞台藝術上總是處於前進不停歇狀態的香港資深戲劇導演毛俊輝（毛Sir），在接受大公報記者專訪時反覆提及「使命感」，彷彿是在總結自己這數十年的戲劇之路。自傳式新書《一堂無止境的課：毛俊輝的戲劇人生》將於本月書展期間推出。一如書名所示，在這堂「無止境的」戲劇課上，驚喜與挑戰並存，他一路堅持，樂此不疲。
1985年，香港演藝學院成立之初，當時正任美國加州拿柏華利劇團藝術總監，並已經參與過百老匯Harold Prince/Stephen Sondheim音樂劇《太平洋序曲》演出的毛俊輝，毅然決定回到香港擔任演藝學院表演系主任。這並非一個僅僅出於職業規劃的考慮，在他看來，「我能夠在國外唸書已經非常幸運。當香港第一次有條件建立一所演藝學院，我覺得有一種使命感促使我回到香港。」
在演藝學院任職的十五年間，毛俊輝為香港戲劇界培育了大量的人才，成為全港戲劇行業的「老師」，而後2001年，他將精力轉投戲劇實踐，成為香港話劇團的藝術總監，執導了《新傾城之戀》《酸酸甜甜香港地》等經典作品。
經驗，要在香港活用
「無論是在東方的還是西方的劇場，我積累了一生的經驗。」毛俊輝回憶道：「我在上海出生，第一個接觸的就是中國的戲曲，看過各種最好的藝術家的表演。後來到香港，接觸到的是很西化的教育和文化，再後來我去了外國唸書，在外國入行，參與了專業的戲劇工作，然後又回到香港，待了幾十年。」毛俊輝用「奇妙」來形容這些積累。「我在香港這個家，覺得有需要把所有累積的經驗，用在今天，用在當下。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使命感。」在他眼中，這些經驗無論來自哪裏，東方的、西方的，中國的、外國的，南方的、北方的，關鍵是在香港怎麼用好它們。
今年五月，毛俊輝得到特區政府與香港賽馬會支持，展開為期三年的《賽馬會毛俊輝劇藝研創計劃》，意味着戲曲成為他之後一段時間的工作重心。「粵劇是中國戲曲一個很大的劇種，是嶺南文化的一個代表。從歷史的角度說，因為粵地靠海，過去相對而言出去的機會比較多，在東南亞等地以前都是有很多粵劇演出的。」毛俊輝道：「粵劇有過非常熱鬧、非常受歡迎的時代。到今天，香港的觀眾都很熱衷於觀賞粵劇。」
然而世殊時異，今天的粵劇已成為相對小眾的藝術，年輕觀眾流失尤為嚴重。對毛俊輝而言，振興粵劇是使命感驅使下的新選擇。
粵劇，眼下三大難題
經過長期的研究與觀察，毛俊輝認為，當前粵劇主要面臨三方面的問題，其一在於傳統留存的困難。「傳統是要人把它留下來的，但很多粵劇人都走了。」毛俊輝說道，比如粵劇演員的基本功訓練，隨着有經驗的傳統戲曲演員的流失，面臨傳承的危機，新的粵劇人在學習的過程中困難重重。
第二個問題是如何吸引更多的年輕觀眾欣賞粵劇。毛俊輝直言，當前高呼戲曲創新的人很多，但最終往往流於形式，比如使用高科技手段、加強舞美效果等。事實上，粵劇創新首要的是文本，然後才是表演。
創新，為了活化傳統
數年前，受國家京劇院合作之邀，他執導的京劇版《慈禧與德齡》中，有一個十分大膽的創新改編，在光緒皇帝與皇后一段唱段的最後，皇后以話劇念白的方式道：「因為我不喜歡你！」憶及此，毛俊輝至今仍津津樂道：「劇本裏這句話太打動人心了。我說不要唱了，用話劇念白，突然就打響了觀眾的腦袋，因為太有衝擊力了。」
除了文本的表現形式，毛俊輝認為戲曲文本的三觀也十分值得做出新的探討。「就當下來說，戲曲的一個問題是比較臉譜化。在過去，好人就是好人，但現在不行了，不適應今天的情況。」由他創作的《情話紫釵》正是發乎於此。「我發現粵劇經典《紫釵記》的愛情觀，很值得我們今天繼續探討，於是我換用現代手法呈現。」在《情話紫釵》中，一部分採用粵劇唱段，另一部分啟用新的舞台戲劇的形式，毛俊輝藉此既歌頌《紫釵記》裏的忠貞不渝，又諷刺部分現代人對愛情的遊戲態度，二者對比充滿趣味性，在當時引發很大反響。
「同樣的故事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東西挖掘出來，我們要活化它、豐富它；而且，創新是為了傳統，因為傳統當中有價值。」他說。
在內地，以京劇名家尚長榮為代表的戲曲人士正不斷為戲曲的創新而努力。在香港，毛俊輝的使命感又冒出來了，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來牽頭粵劇的改革：「可能有些年輕人想做但不知道怎麼做，畢竟他們在這個行業的經驗有限。」《賽馬會毛俊輝劇藝研創計劃》正是毛俊輝竭力進行粵劇創新的一個新渠道──他希望能夠在一年之後發展和演出更多的作品，並期望三年內有一些原創成果推出。
毛俊輝
出生：1947年2月3日
教育：浸會學院外文系，美國愛荷華大學戲劇藝術碩士
履歷：
●1974年，任美國加州拿柏華利劇團藝術總監
●1985年，任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表演系主任
●2001年，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
榮譽：
●五屆香港戲劇協會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導演獎」
●兩屆香港戲劇協會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主角(悲劇/正劇)
●香港藝術家聯盟「藝術家年獎1999」舞台導演獎
●2004年獲銅紫荊星章
●「2016香港藝術發展獎」「傑出藝術貢獻獎」
粵劇改革：讓老戲煥發姿采，新戲湧現創意
2018年，毛俊輝在香港藝術節上導演的《百花亭贈劍》大獲成功，三場演出均告滿座。他至今仍記得當時有觀眾看完表演後對他說：「我從來不看粵劇的，又長、又悶、又看不懂，但是我看你的《百花亭贈劍》，是有東西看的，是一個戲劇，好像莎士比亞的戲劇。」毛俊輝解釋道：「我們在《百花亭贈劍》的文本、表演、製作上，都做了很多嘗試。」
《百花亭贈劍》首先改變的是粵劇傳統邏輯。「粵劇的傳統是圍繞大老倌進行的，但從今天的邏輯而言，觀眾看的是整部戲。我們的《百花亭贈劍》，整部戲都是為了戲和角色而設計，不是為了大老倌設計的。」
在《百花亭贈劍》中，毛俊輝還踐行了他認為粵劇改革十分重要的一個原則──傳統與時尚相結合，因為時尚即意味着市場。「粵劇中有很多的傳統，是很多代人建立起來的藝術形式。」毛俊輝講到，「粵劇有粵劇的表演形式，比如說粵劇的鑼鼓，是與其他劇種不同的，這是粵劇的特色，但今天很多人覺得鑼鼓很吵、很難接受，那麼，怎麼變成時尚呢?是不是一下子把它丟了就是時尚呢?也未必。」如何令現在的觀眾愛看，同時又不丟失粵劇獨有的特色，在創新之外還要把握住戲曲的味道，毛俊輝坦言這是最難之處。「很多東西都要重新探討，應該怎麼去做才和現在的劇場產生關係。」
對於粵劇面臨的困境，除了創新難、傳承難，毛俊輝慨嘆：「行業的習慣、習性太重了。」他認為，排戲這一重要的環節沒有受到足夠重視。戲班拿到政府或者班主補助的資金後，主要用來邀請經驗豐富的資深演員講戲，「排練的頻次比較低。」「但是這個習慣要改，還是很難的。」毛俊輝坦言，「做一台戲就收入一台戲，對他們而言這就是生活。」因而他認為需要逐漸地提出一些新的想法，「思考如何把老戲做得更好，新戲有所創新。」而這，也將是他未來三年在創作上的努力方向。
（來源：大公報A15：副刊 2022/07/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