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有一句耳熟能詳的廣告語，叫做「香港，一直勝在有你和ICAC」。ICAC，廉政公署，這個在香港幾近神秘又威嚴的組織，是香港一張獨特的名片。適逢回歸25周年，我們獨家採訪了香港前副廉政專員兼執行處處長郭文緯，他是聯合國反貪專家小組唯一華人，今年6月，他剛剛拿到國際調查欺詐協會（Associationg of Certified Fraud Examiners）頒發的終身成就獎。
「大家可能有一個誤解，以為香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才出現貪污，其實不是的。」郭文緯解釋道：「早在香港剛剛成為殖民地沒多久，就爆出Caldwell貪污醜聞，英國人就已經把貪污帶到了香港，100多年都在貪污。」
Daniel Richard Francis Caldwell的中文名叫高和爾，又名高三桂。他是英國人，1842年抵港定居，娶了一個中國太太，會說中文。這很難得，因為英國殖民剛剛開始，有一個英國人，又會講中文，所以英國政府很看重他。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僅與一美國人(Eli Boggs)海盜勾結，還在香港開了很多妓院、賭檔。最高峰時在中環附近有34個物業，是一個地段算一個物業的那種，如果保留到現在，就是絕對的超級富豪。」
要做成這樣規模的生意，官商勾結不可避免。郭文緯介紹，在港島有幾條大家熟悉的街道，比如位於香港西半山的堅道（Caine Road），它以當時副督威廉·堅William Caine命名，還有位於灣仔的莊士敦道（Johnston Road），是以當時署理行政官命名。這些高官當年在香港呼風喚雨，事實上，卻和時任華民政務司司長（相當於今天的民政事務局局長）Caldwell勾結爆出貪污醜聞。
「香港的貪污問題一直沒有好轉，尤其是英國官員，到70年代，幾乎是人神共憤了。」郭文緯回憶，1973年，涉嫌巨額貪污的總警司葛柏潛逃回英國，引發民間「反貪污 捉葛柏」運動。「1974年，時任港督麥理浩決定成立簡稱為廉署的總督特派廉政專員公署。」
郭文緯1975年加入廉署，一直做到2002年退休，是國際知名的反貪專家。他最敬佩的是第一任總督特派廉政專員姬達爵士（Sir Jack Cater），他和當時的同事們想要改變香港貪污狀況的衝勁和使命感很值得敬佩。雖然1977年，貪污現象嚴重的警隊發動抗議，港督麥理浩妥協，選擇特赦，但之後的香港逐步成為了一個廉潔的城市，ICAC功不可沒。
「能夠被聯合國點名從一個很貪污的地方變成廉潔的地方，只有新加坡和香港。」
到了1996年，香港面臨回歸，很多人擔心香港經歷了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這塊反貪招牌，將失去獨立和權威。郭文緯被委任為首位出任副廉政專員的本地華人官員，臨危受命的他，又是怎樣延續ICAC的神話？
「當時有使命感，想要證明回歸後香港仍然可以保持廉潔，所以我們的工作沒有改變，一視同仁。」郭文緯說，「在廉潔方面可以順利回歸，也要多謝第一任特首董建華的支持。」
「除了各種查案資源上的支持，比如我們成立了很多專案小組，董先生還和我説，無論你查誰，都不需要擔心。放心去查，告訴我一下就可以，我百分百支持你。」正是因為有了前特首董建華這句話，ICAC即使在調查中資機構時也沒有手軟，「我們查中國銀行的高級助理總經理，查華潤集團等等，他們的老闆都有去找董先生，但他總會先找我了解整件事，次次都派定心丸給我們。」
郭文緯介紹到，除了中資機構，當時的ICAC還調查了警隊的總督察、海關邊境包庇走私車的官員，甚至是美國領事館職員販賣假護照，澳洲領事館職員行賄等等。當時金融機構洛克菲勒投資公司的總經理是中國人，他和人一起做市，收了5,600萬港元，被ICAC抓了坐了6年牢。「ICAC用事實證明，回歸之後，不管是中資、港府公務員、還是外國領事等，廉署不會畏手畏腳，會保持我們一貫的作風，獨立調查。」
ICAC改變社會制度
ICAC最大的貢獻，是改變香港社會制度。他舉例：「80年代，我們査了幾宗銀行案件，在調查中發現，香港的監管制度是不行的，很多東西是監管不到的，所以他們才能為所欲為。正因為這樣，1993年4月1日香港成立了金融管理局（簡稱金管局），負責香港的金融政策、銀行、貨幣及外匯基金管理，直接向財政司司長負責。1988年1月，我們抓了香港聯交所主席李福兆，指控他1986年身為聯交所主席時，在審核公司上市過程中，非法收受新上市公司配售的股份，從中獲利。結果他被判罪名成立，入獄四年。1989年，香港成立證券及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證監會），負責監管香港證券及期貨市場。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機構的成立和監管，香港才有了今天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
退休之後，郭文緯受邀到內地與25個國家共60餘城市講學，分享香港的反貪經驗分享給內地和世界。「香港『三管齊下』的反貪策略，結合執法、制度預防和社區教育，一直行之有效。」郭文緯認為，「改革開放前，內地的反貪制度幾乎是零，現在一直在進步，201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監察委員會成立，是很大的進步，將反貪進一步制度化。以前強調預防，現在以執法為主。這個也是來自香港經驗，ICAC八成以上的員工在執行處，就知道執法是最重要的工作。」
香港回歸25年，本地媒體很少有批評或是質疑ICAC的工作成效。而自1995年首次公布透明國際「清廉指數」以來，香港一直保持在全球最廉潔的20個經濟體內。根據「2021年清廉指數」，香港的廉潔程度在全球180個國家／地區中排名第12位，亦是亞太區最好表現的地區之一。2022年1月5日，廉政專員白韞六在國際反貪局聯合會當選為新一任主席，代表着超過140個國家和地區的反貪機構，對香港反貪工作的信任和認可。
除了反貪，郭文緯現時還關注教育、公務員、媒體和司法等四大領域，尤其是司法改革。如同當年ICAC披荊斬棘，幫助香港由亂及治，接下來這些領域的改革，是否也會有ICAC這樣卓越的成效呢？畢竟「你會看到，有了廉政公署之後，就改變了香港這個社會。」
（來源：「獨家」微信公眾號 作者：邢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