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家英
驚聞王子武先生溘然長逝,剎那間淚目盈盈,心如刀絞,唉呀呀! 怎麼就突然走了呢?過幾天就要見面了,他卻提前離開了我們,怎不讓人痛心疾首、捶胸頓足?自上次王子武先生藝術研討會之後,由於疫情的原因,再也沒有見到過王老,原指望着這次給王老舉辦的《王子武畫展》時能再次見到他老人家,沒想到他卻這樣急匆匆地駕鶴西遊了,內心如鯁在喉,無所適從。
王子武先生是當代最傑出的中國人物畫家,他於蔣兆和先生之後,在寫意人物畫中,把西畫的元素與中國畫的筆墨融合得超凡脫俗!其作品內涵如此深刻,形象的刻畫與筆墨的表現,超越了任何一位大師,做為本世紀最傑出的一位藝術大師,他為中國畫發展和人類文明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王子武先生是我最崇拜的人物畫家,他為人謙和、低調、真誠、朴質,全身心地浸潤在藝術的精神長河中,用他的生命譜寫出燦爛的光輝。他的藝術成就妙融中西,無與倫比,他是我們永遠學習的榜樣!
可惜天妒英才,他晚年病魔纏身,深受煎熬,如今駕鶴西去,也算一種超脫。但是,我們仍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他的去世是中國畫壇的一大損失。噩耗傳來,扼腕悲慟,不能自己,為美術界失去了這樣一位人格高尚、成就斐然的藝術大師而深感悲痛!
王子武先生永遠活在我們的心裏,他會伴隨着他的藝術得到永生。王子武先生千古!
巨擘不負丹青緣——我所敬仰的王子武
王子武,一個讓人振聾發聵的名字!他的作品一經面世,便傾倒了整個美術界。王子武先生從此就成為了我心中的偶像!
我上大學期間有幸看到了子武先生出版的那本水墨人物寫生集,雖然很薄,但是每一幅作品都是那麼震撼人心,每一個人物都如此栩栩如生,人物性格刻畫得入目三分,且把筆墨運用得爐火純青,充分體現出了筆墨的表現力。他把過硬的西畫造型能力運用到了中國畫之中,並且結合得天衣無縫,大大地加強了中國畫的表現力。在這之前我主要是學習黃胄先生的,當然也學習蔣兆和等前輩的作品,受益匪淺!王老的畫更是讓我耳目一新,雖然他師承於蔣兆和先生,卻更加深化了傳統筆墨的趣味與內涵,把文人畫的因素融入其中,看得出那是經過了中西方語言的深入研究所取得的成果。
黃胄先生是以硬朗的直線造型,王老卻以行雲流水的從容、淡定的行筆表現人物,並且表現得清雅深刻,他們各具千秋。黃胄先生的筆法高度概括、有力度,一氣呵成、痛快淋漓;而王老的筆法卻悠然自得,藏力度於骨子裏,含而不露,但縱情之時,其筆墨如疾風暴雨、海嘯雷鳴般的激蕩,完全是一種巔峰狀態,在文雅氣質的背後分明隱含着一種具有錚錚鐵骨、大義凜然的堅強人格。這不僅僅是從畫面感受到的魅力,也是通過他的自畫像看到了一種氣質堅定的完美人格。那凜然的氣度、英俊的形象、又有哪個畫家所具備?有意思的是,所有的大師其形象都那麼完美,可是我感覺,王子武先生的形象是最完美的,即便在電影裏也找不到這樣的典型形象,這不得不令我感到他絕不是一個凡人。
文藝復興傳記作家瓦薩裏對達·芬奇的容貌是這樣讚美的:「上天有時將美麗、優雅、才能賦予一人之身,令他之所以無不超群絕倫,顯出他的天才來自上蒼而非人間之力。」這種誇讚用到王老身上一點也不過分,他的人生也是具有使命的,是什麼賦予了他這樣的氣質與才華?實在是一個不可解的話題。也許是他完美的人格成就了他的才華,或許是他的才華體現出了他的人格,我想這都是也都不是,他是上天派到人間的天使,不然無法解釋他一出手就會讓人望塵莫及,格調如此之高。實際上有誰知道他是傾盡畢生艱辛換來的呀?我們從王子武先生的詩中可以看到他是經過了怎樣艱苦卓絕的努力?「慘淡經營愧無能,枉費衣食哭無聲;畫不出奇畫到死,不負此生了此生」。原來所有的天賦都是超出常人的努力彰顯出來的!我看到的王子武是:蹉跎歲月不懼艱,苦修書畫勇登攀,一身正氣人格樹,巨擘不負丹青緣。
正是他的作品影響了我的寫意畫,我除了畫工筆畫以外還選擇了一條小寫意的水墨人物畫道路,由此完全脫離了黃胄先生的繪畫風格。但是黃胄先生的影響卻根深蒂固地扎在了我的心底!(可惜,黃胄先生直到去世我都沒有見到過一面——哪怕僅僅是握一次手呢)
我多麼期待能有機會拜訪到王子武老師啊!幸運的是我終於見到了王老。我第一次見到王老的時候已經是八十年代末,那是在京豐賓館見到的王老(那時候有影響的畫家來北京都是住在那裏的)。王老來辦事,我正好也來北京,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晚上吃完飯,我找到了王老住的房間,他靠在床頭上,腿上蓋着被子,手裏拿着一本書。我早就知道,王老是很注重讀書的,他的筆墨內涵正是出於他的學養。初次見面就印證了王老讀書的習慣。王老為人很謙虛,雖然我只是晚輩、學生,可是他並不好為人師,誇誇其談。他總是客客氣氣地闡述自己的心得。說話語氣很慢,也不連貫。他首先說:我(發音e)畫得不好。這好像每當聽到別人讚美他的畫時都是這樣表述的。我想他說的是真心話,他認為他應該畫得更好才對。這一點我是有體會的,好壞只有自己知道。齊白石曾經也謙虛地說,我總覺得自己畫得不夠好,可是拿出去展覽一看,他們比我畫的還不好。可見他們內心是有更高標準的。
王老特別懂得尊重別人,不那麼直率地批評別人。他也常說「你畫的好」。我見到王老時他也是這樣說的,讓我羞愧難當。他有一半是謙虛,有一半是真的能看到別人的長處。我第二次見到王老是在深圳,我去他家拜訪王老。看到了我為之傾倒的王老和他畫的齊白石、黃賓虹的肖像,令我驚訝的是,尺寸是如此之大!王老的家很簡朴,東西塞得滿滿的,但是,那才是藝術家的家。王老一如既往地那樣謙虛。
再一次見到王老是在深圳青藤茶社搞了一個作品觀摩展覽。王老是從來不出席開幕式的,他不喜歡那麼多人熱熱鬧鬧的感覺(想想我們現在整天的陷入這種熱鬧之中,耽誤了不少時間,雖說是身不由己,但是也實在是不應該的狀態)。王老轉天才到茶社來看我的畫展。他看的是那麼認真,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看。他對我給予了很多的鼓勵,肯定了我的努力,就是不肯批評我。我是多麼希望得到他老人家的指點啊!王老很久沒有出去寫生了,我特別想利用這次機會陪王老出去一次,也好有機會向王老學習。本來與王老說好了等我從肇慶回來一起去客家寫生,可是一回來就被別人給「綁架」了,沒有按原計劃執行,失去了這樣一個大好的機會,成了我終生的遺憾!
我很少去深圳,這樣與王老見面的機會幾乎微乎其微。2003年,全國政協舉辦各省市的優秀畫家系列十人展,當廣東的展覽在全國政協禮堂展出的時候,我有幸又見到了王老,這次不僅僅又見到了王老,而且還見到了他參展的作品,能有機會面對原作學習,實在太難得了!我再一次從他的作品中領悟到了寫意畫的意象思維所給予作品的無窮魅力。……竹子是古人常常表現的題材,但是差不多都是依據真實的形象表現的,可王老的竹子與古人完全不同,它是王老心中之竹,完全是以自己的感覺賦予它藝術的節奏,極其簡潔概括卻又入木三分。他好像體會的是秋季蕭條的情景。他賦予了自然之竹一種藝術的生命,或者說是自己心境的外化,那是一種脫離世俗的境界,其境界之高,不是一般凡人能夠體會到的,那種味道深深地抓住了讀者的心。
有一次我外出,正好西安搞了一個王子武先生的展覽,這是集中了幾個藏家的藏品,我專程趕到了西安,本來說王老也來,我特別高興!沒想到他老人家還是因為身體的原因沒有來。不過,能見到這麼多王老的作品也是十分難得了,這次又讓我領略到了大師作品的魅力。有一張齊白石頭像的水墨稿,那筆墨之精彩實在讓人百看不厭,眼睛的刻畫尤其精彩,筆墨把眼球的空間體積表現得淋漓盡致,實在是妙不可言!運用中國畫的工具材料,把人物刻畫得那麼深刻、傳神,恐怕是非王老莫屬了;還有曹雪芹肖像畫,雖然以前在琉璃廠也看見過這張畫,但是這次看見還是給我很多新鮮體會。那線條概括且豐富,體現出作者那種超然世外的心境;還有一張齊白石的白描肖像畫,線條勾勒的把筆墨表現推向了極致,既磊磊落落又委婉自如,真是寫意白描之經典!
另外印象特別深的還有一張仕女畫,流暢的線條仍然區別於結構的真實狀態,而且是高度冼練,給予行雲流水的線條以充分的表現力,背景的竹子以及烘染的一塊無形的墨色,都是那麼恰如其分地烘託了人物的意境;再有一張震撼到我的是他畫的屈原投江的那張作品,這是一張王老少有的闊筆沒骨的大寫意作品,他理解屈原,崇尚屈原的人格,屈原那股子倔強勁兒,正與他自己十分相似,那種悲愴情懷也與王老的性格相契合。他畫屈原,是在畫他自己。我能想像得到他作畫時的癲瘋狀態,下筆如洶湧的黃河壺口在咆哮——嗚嗚嗚地轟鳴着完成那闊筆的潑墨,那是屈原,也是王子武。這是我看到的畫屈原作品中最受感動的一張。
後來由於王老身體的原因,冬天他搬到了女兒王小燕北京的家來住。我便有了更多的機會接觸王老了,這讓我喜出望外。除了請他老人家出來吃幾頓飯以外,我更希望在北京能給王老更多的幫助和照顧。小燕家並不寬裕,王老也沒有舒適的畫室,出門還得打車。我希望幫助王老改善這種狀態。我介紹他到台湖畫院,人家給他一座別墅使用,吃飯有食堂,不用自己做飯,周邊環境也特別好,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而且出門還有汽車陪同。那邊是我的好朋友負責,他們對王老沒有任何要求,只要王老住在那裏,就足夠了。那裏是有培訓班的,但是並不要求王老上課。能請王老進駐園區,那就是對畫院最大的支持。如果王老願意接觸一下學生,那就更好了!實際上,這對王老也是有好處的。人老了,與年輕人在一起對身心健康有好處,這樣一個大餡餅掉下來讓誰誰也不會相信,王老也同樣有這樣的顧慮,他是被人騙怕了,擔心有還不清的人情債。他就是這樣的,從不欠人情,總是感激幫助他的人,哪怕是對待工人的幫助。也正是這個原因,最終王老還是沒有搬到台湖住,對此我感到非常遺憾!
天冷的時候王老還是要回深圳居住的。後來身體出現了問題,由於他一直深居簡出,不願意與人交往,這樣也缺少了一些社會關係,領導也不了解他得了重病,所以要住院也沒有關係得到關照。當小燕告訴我之後,我立即四處尋找關係。最後還是跟宋雨桂先生說了此事,他立即找到廣州的有關領導,為王老安排了高幹病房,醫院也非常重視!得到了有效的治療。他們非常感激我和宋雨桂老師,小燕感激的話總是掛在嘴邊上。後來小燕說王老要送我一張小品,以示感謝,這讓我深受感動!但是,這種事是萬萬不可的!我能有機會幫助王老,是天大的造化,可惜我能夠做的太少了!我們對王老的愛戴是沒有任何雜念的,更沒有任何企圖。如果接受了王老的饋贈,反而玷污了自己真誠的願望。
可喜的是,王老恢復得不錯,出院康復治療,但是語言表述不清,聽力也不行。我去深圳看望王老,他老人家竟然能應邀出來吃飯。他可瘦多了。我帶着硬卡紙,利用吃飯之前,我要給王老畫張肖像畫。很希望能像王老畫蔣兆和那樣給王老畫一張像送給他。王老很高興來做模特!遺憾的是我因為很久不寫生了,畫得並不理想。希望以後能認真給王老畫一張肖像畫。
最後,我衷心地祝願王老身體健康!每天開心!長命百歲!藝術長青,流芳百世!
(來源:央視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