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文匯網 記者 馬曉芳)百歲翻譯大師許淵沖於17日離世,距《香港文匯報》專訪已過去數月,卻仍清晰記得老先生的精神矍鑠和洪亮聲音。他說腿腳方便時最喜月下漫步,記者誇他浪漫,這位大翻譯家卻挑剔地說「浪漫不確切,應該是romantic。」而今大師千古,也不知他正在寫作的人生總結《百年夢》可否完稿。
記者在未見到許淵沖之前,腦海中對老先生有諸多畫像:他是西南聯大向飛虎隊指揮官陳納德流利翻譯「民有、民治、民享」的風發少年,是十年動亂被批鬥仍堅持翻譯不輟的牛脾氣,是與髮妻恩愛偕老的模範丈夫,是一生摯愛翻譯事業的文壇巨匠。然而真正見到許淵沖先生才發現,之前所有的畫像都不全面。他天真、熱情、浪漫、博識,他的人生貫穿了「翻譯」的故事,雖至期頤之年亦因這「譯」術人生而從未孤獨。
多年來許淵沖一直居住在北京大學暢春園。初見這位百歲老者:鶴髮童顏、聲如洪鐘、目光炯炯,雖是蜚聲海內外的著名翻譯家卻起居簡單、平易近人。見到記者到來,許淵沖不等旁人攙扶就趕緊關掉電腦從座位上站起相迎,老先生的急性子由此可見。
民主不止西方有
「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是目前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輔一落座,許淵沖就迫不及待向記者闡述了這個他近來最關注的問題。他說,中文和英文是世界上兩大主流語種,因此要中西合璧,共同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
「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可以解決世界問題。」許淵沖解釋道,民主之道是可以說的、可以研究的,但是不一定是常道,不一定是西方所標榜的民主,「西方總是說民主,民主不止是西方有,中國早就有了,『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就是中國先人講求的民主。」
許淵沖說,要看到中西方文化存在的矛盾,西方主張戰爭,中國重和平,《荷馬史詩》中的伊利亞特就體現了這一點,「西方人為了美人而死,中國是為美人而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中國是和平方式愛美,西方是武力手段愛美,這也體現中西價值觀不同。」
我的作品都值得海外讀者去讀
當記者問許淵沖會給港澳台和海外讀者推薦哪幾部作品時,他自信地說:「這個不好選,我的作品太多了,從《詩經》、《論語》、《老子》到《毛澤東詩詞》我全都翻譯了,連荷馬的作品我也翻譯了,這些都值得海內外讀者們去讀。」
做中華傳統文化的傳播者,許淵沖已為之奮鬥了幾十年。他對翻譯的熱愛時常溢於言表:「我現在一百歲了,每翻譯出一句好句子對我來說就是最其樂無窮的事。」說完這句話,老先生開心地靠着座椅搖了幾下。
廿前赴港講學 香港《文匯報》整版報道贊:豪氣加霸氣
早就耳聞許淵沖有熬夜工作的習慣,所以特意將專訪約在早上十點。但準時到達老先生家中時,他卻已經開始伏案工作了。見到記者到訪他很開心地說:「很早你們就採訪過我呢!」
原來,早在2000年,香港中文大學就發函邀請許淵沖赴港授課。許淵沖清楚記得,當時在港主要講授中國文化詩詞全球化等題目,受到學校師生好評,課堂氛圍十分熱烈,還收穫了不少「粉絲」,下課後經常有學生圍過來跟他探討問題。對於這位內地來的八十歲老者,香港師生十分欽佩,在行程結束時學校還專門製作了一本相冊留念。
翻看被許淵沖珍藏了二十年的相冊,扉頁上可以清楚看到,許淵沖於2000年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初應香港中文大學之邀擔任「王澤森——新法書院語文教育訪問教授公開講座」主講嘉賓,校方認為他所發表的專題演講對促進詩詞全球化與文化交流裨益良多。
「這是我在上課,這是我跟香港中文大學校領導的合影。」許淵沖記憶力甚好,雖已過去多年,但是他對相片中的人物依然印象清晰。他甚至記得當時香港《文匯報》對他的採訪。在相冊最後一頁,記者看到了香港《文匯報》2000年10月22日對他整版報道的複印版,上面還清楚的標註了版次「PB6」。報道的題目為《許淵沖 翻譯大家 豪氣加霸氣》,說他雖然已經八十歲,卻像十八歲。兩張配圖中,一張是許淵沖在演講,一張是他與夫人接受記者採訪時的照片,圖說中贊他「白髮童顏,心態也像小孩子。」看到照片,許淵沖玩笑地說:那時候還年輕。
許淵沖說,中華傳統文化無窮無盡,自己一生也翻譯不完,希望海外和港澳台的年輕人多接觸一些中華傳統文化,感受中華文明五千年的偉大和魅力,從而更能體會作為一名中華兒女的民族自豪感。
百歲老人的《百年夢》
進入期頤之年,許淵沖仍舊非常忙碌。曾經的諸多榮譽對於他來說已成過往,他更希望自己抓緊時間多做些工作。
最近,許淵沖剛忙完一本巨著——《百年夢》。「目前正在總結我一生的經驗,大致題目已經想好了,就叫《百年夢——Dream of Hundred Years》」。許淵沖希望可以藉助這本著作,把感性的經驗理性化,將自己的思想推廣到全世界。他自豪地說,世界上還沒有第二個能用中、英、法三種文字出版到一百本的作者,「百歲翻譯家只有我一個。我當初也沒想到,一步一步來的」。
「我這樣翻譯更形象化」
許淵沖說,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一家出版社就出版了他翻譯的毛澤東詩詞,共收錄了四十多首。書名《動地詩》,取自毛澤東《七律·答友人》中的「洞庭波涌連天雪,長島人歌動地詩。」2020年,五洲傳播出版社選取毛澤東詩詞中的經典篇目與許淵沖的譯文,漢英對照,並配以著名畫家傅抱石根據毛澤東詩詞創作的詩意畫,出版了《毛澤東詩詞與詩意畫》一書,輔一面世就受到不少好評。
「我的翻譯很好玩的,」許淵沖一邊翻閱譯著,一邊得意地向記者介紹其中的妙句。毛澤東的《七絕·為女民兵題照》中有一句「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許淵沖說,國外翻譯這句時多側重武力,美國詩人恩格爾(Engle)夫婦將其譯為:They like uniforms,not gay dresses,「我翻譯成『To face the powder/not powder the face』」。許淵沖認為自己的譯本更加形象化,更生動傳神。
是「romantic」,「浪漫」不好聽
許淵沖侄孫說,採訪那天老先生早上六點多才睡,九點多就又起來工作了。許淵沖則開心地說,他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每天晚睡早起是常態。老先生很健談,精力旺盛,本來約好一個半小時完成的訪問,最終不知不覺延長到了兩個半小時。
採訪過去多日,依然有很多場景很觸動,其中有初見時許淵沖在狹小的辦公桌前認真打字的身影,有他起居室支起的簡單床鋪上的潔白蚊帳,有到處堆滿的書籍,有隨處可見的他與夫人的合影。許淵沖最愛甜食,愛喝茶,此外對起居再無其他要求,唯有對翻譯孜孜不倦。採訪中,時常可以在老先生的言語裏感受到滿滿的自豪和自信,這是百年歲月洗禮給他的底氣,也是百年堅守執著賜與他的力量。
許淵沖的工作室兼起居室擺放着一張單人床,靠近窗戶緊鄰床頭的位置放了一方小書桌,書桌上除了書籍和一盞小檯燈,還擺放着他跟夫人照君不同時期的合影。書桌的正上方,一幅字畫十分惹眼,內容是:譯古今詩詞,翻世界名著,創三美理論,飲彤霞曉露。二十個字,扼要簡明的闡釋了許淵沖的「譯」術人生。
天氣好時,許淵沖會在保姆陪伴下樓。許淵沖說,以前只要晚上有月亮就要下樓,現在腿腳不太方便了,需要由保姆幫助。當記者誇他是一個浪漫的人時,許淵沖立即笑着打斷記者:「浪漫不好聽,應該是romantic,如果翻譯成『浪漫』有點『浪』,失去了romantic的原味,所以有人音譯成羅曼蒂克,各有利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