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閩

窗外響起了振耳欲聾的煙花爆竹聲，從窗戶望出去，紅色的、黃色的、紫色的煙火五彩繽紛，閃爍在空中，漆黑的夜像粉妝了一樣，夾雜着小孩的驚呼聲，這福州的農曆新年剎那間來了，豬年即將過去，鼠年即將到來，時光總是留不住，過兩天中老年人又向黃昏邁近了一步，但小孩子年輕人卻茁壯成長了，時間就是這樣地讓人傷懷卻也充滿了希望。

福州的年是有年味的，今年街上兩旁早早都掛出了紅燈籠，紅色是春節的主基調，紅包、春聯、福桔、甚至紅糖年糕，彷彿都沾染了喜慶的氣息。

到了年末，無論一年工作生活如何，卸掉一身的疲倦，與親人團聚，與老同學老朋友聚會，胡吃海喝也好，品茗神聊也好，把酒言歡也好，感受老家的年味真的是一年中難得的放鬆時光。

福州是三面環山一面臨水的歷史文化古城，風水上就是福地，去過許多城市之後回到福州就愈能體會這有福之州的含義。回到福州首先來說下福州的「吃」，福州的海鮮品種眾多，除了市屬的長樂、連江、羅源、琅岐等海鮮外，周邊還有平潭、寧德、霞浦、東山島等地的特色海鮮直供，與廣東等地相比小海鮮品種尤多，比如江海交界的琅岐紅蟳就味道獨特，非常滋補。而專門吃蟳的蟳虎魚又是少見的生猛海鮮了，這蟳虎魚是如何吃掉蟳很多人大惑不解，清朝的《海錯圖》詳述了過程：蟳虎發現石縫裏的蟹後，就用尾鰭抽打它。蟹發怒，就用蟹螯夾住尾鰭，蟳虎一甩尾，蟹螯就被拽下來，甩在一邊。再用尾挑釁，依樣拽下另一隻螯。蟳虎的尾鰭很薄，即使被夾破了也不礙事。現在蟹沒有武器了，蟳虎放心地用嘴含住蟹螯脫落後的傷口處，使勁嘬，蟹全身的肉就從這個傷口被嘬出來了。福州的海鮮作法多樣，清蒸、火鍋、煎炒，甚至近年的川式辣炒或刷煱都讓人慾罷不能，對於從小在海邊長大的我，飲食離不開海鮮，廣東的海鮮也不少，卻總覺不如福州的品種豐富、做法多樣，像這樣的冬日，約上三五好友，在福州可以吃海鮮流水席，從晚飯開始，一道接一道的海鮮輪流上桌，如果想福州鄉土感覺更濃一些，可以再喝點有年份的青紅米酒，大快朵頤一直到深夜。對了，這個城市的宵夜也瀰漫着煙火味，除了燒烤，海鮮的味道總是飄散在餐吧、大排檔和燈火通明的巷道里。長年在外的人一回家還是喜歡吃閩菜，佛跳牆固然名貴，可海蠣抱蛋、荔枝肉、爆炒雙脆、南煎肝、雞湯海蚌等傳統閩菜更讓人忘不了。除了閩萊和海鮮，福州的小吃別具特色，鍋邊糊、魚丸、肉燕、扁肉、拌面、海蠣餅、光餅等眾多小吃如同桂林米粉一樣，既是美味小吃也是可以當正餐填飽肚子的主食，這樣的小吃琳琅滿目，如果到安泰樓等福州老店，可以每天變着花樣吃，一個月也不能全都翻一次牌。這些小吃很多都有歷史傳說，比如鍋邊糊和光餅的來歷都和戚繼光抗倭深有淵源，我對最近流行的年輕人古裝搖擺過市是不屑一顧的，這會卻想，如果幾個同學cosplay一下換上古裝，說着福州話（來自唐朝的活化石古漢語）吃着鍋邊糊和光餅，是不是真的可以穿越回古代抗倭去了。

除了「吃」，對我來說甘之如怡的就是「茶」了，福建是茶文化的發源地，福州的茶店比米鋪還多，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茶葉店，茶店數量肯定是全國獨佔鰲頭。安溪鐵觀音、武夷岩茶、武夷紅茶、福鼎白茶、福州茉莉花茶、雲南普洱各種茶都在省城擁有眾多粉絲，我學會喝茶還是近四五年的事情，同學中韋哥和婷婷是喝茶的高手，自從拜了師傅，白拿白喝了各種好茶，我尤喜武夷岩茶，岩茶生長在武夷山丹霞地貌岩礫上，礦物質含量高，在陽光雨霧下孕育出獨特的岩骨花香。武夷岩茶又以三坑兩澗的正岩茶最佳，肉桂香鬱，水仙醇厚，還有奇蘭、奇丹、鐵羅漢、白雞冠、矮腳烏龍等眾多品種，外地人有時統稱武夷岩茶為大紅袍，其實除了母樹大紅袍外，現在的大紅袍均為各種茶品種組合的拚配茶，拚配的效果如同雞尾酒一樣卻要考驗各家茶廠的茶底與工藝了。福州人生活離不開茶，除了茶店，許多人家裏、辦公室里都有茶台，休閒聚會、開會、商務洽談都離不開茶，我印象很深的是九幾年我創辦的第一家公司在福建開辦事處，福建負責人東東第一個申請買的辦公設備就是茶具，報告說在福建做業務這是必備的傢夥。一道道茶沖泡下去，茶香滿室，沁人心脾，或使人心境平和，或使人心曠神怡，喝到一泡好茶可以讓人全身發汗，通體舒暢，也可以讓人神清氣爽甚至精神亢奮，思維加速。神奇的是一些好茶如鐵羅漢、肉桂對感冒真的是有奇效，我多次感冒全身乏力精神睏乏之時沖飲鐵羅漢，一道茶之後全身冒汗感冒奇跡般好了。福州人喜愛喝茶，隨身帶着茶包，出外吃飯經常沖泡自帶茶，茶友相會也會各自拿出幾泡好茶來鬥茶品茗比試，十幾二十幾年茶齡的老茶友如韋哥和婷婷均可細細審評一道茶的色香味，反向推斷其制茶做工各個環節的好壞優劣。好茶再配以建陽的建盞，莆田的沉香，茶文化於閩都無處不在矣。此刻正是腊月初春之際，突然想起最近練書法愛寫的宋代詩人杜耒的寒夜詩，「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尤其冬日時分老同學老朋友聚會，一壺岩茶，氤氳之中，香氣四溢，濃濃的鄉情滲透着濃濃的友情，悠然而醇厚也。

福州之所以是福地寶地，更重要的是她的天氣和生態環境，外省許多人只知廈門，不知福州，我在廈門也生活工作多年，感覺近幾年福州的天氣和生態綠化均超過廈門，福州常年空氣清新，空氣質量在省會城市常年排名前三，而對市民最好的公共福利就是溫泉和眾多公園與綠道。福州是真正的山水城市，有山有海有江，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發源於閩北金饒山的閩江、烏龍江有如巨龍蜿蜒曲摺穿城而過，而四周鼓山鼓嶺、五虎山、旗山、蓮花峰環抱福州盆地，真的是風水寶地，上次漢英回國，她女兒還帶了好幾個美國同學一起同遊鼓山，下山坐纜車時微風撲面徐來，回看天空如藍寶石般湛藍，兩旁樹林青翠，遠晀閩江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回憶起三十年前求學時光經常從老家琅岐島（閩江口上的璀璨明珠）乘船到台江碼頭，如果逆流要三個半小時，有時背着一袋米一路步行穿過解放大橋，拾階而上煙台山再下山到附中二部，又想起大學時候從上海經常坐海船三十多個小時，海船一路搖晃簸箥頭暈，一入閩江口船就穩了，心裏充滿了歸家的期待。時光荏苒，往事如電影一般一幕幕閃過，一眨眼間父母老了，我們也開始老了，眼睛不禁濕潤。

福州是唯一一個城區地下有眾多溫泉眼的城市，市中心的一些小區溫泉可以直接入戶，除了市中心，近郊連江溪山、貴安、永泰、閩清等地均有大規模的市外溫泉，於我這個觀鳥愛好者而言，甚至可以一邊泡濕泉一邊觀鳥，有一次在堪比江南園林的溪山溫泉，正泡着溫泉抬頭望天，抖然看到三支黑耳鳶盤旋在天上，而旁邊叉尾太陽鳥、暗綠綉眼鳥、紅嘴藍鵲時不時或鳴叫或懸停飛翔於樹叢中，鳥語花香中泡溫泉真是獨特的體驗啊。說到觀鳥，自然說到福州的生態環境，福州森林公園是全國觀鳥愛好者的觀鳥聖地，春節期間全國各地鳥人都會專程趕來拍攝太陽鳥懸停櫻花，福州閩江口濕地公園亦是神話之鳥中華鳳頭燕鷗的最佳觀賞地，自從幾年前跟鳥叔學習了觀鳥，樂在其中，一回到福州早上六七點鐘就起床直奔森林公園已是家常便飯。福州的綠道真的必須點讚，金雞山棧道、福道、鼓嶺棧道、西湖棧道、大腹山棧道、天馬山棧道、江濱大道等等真的是戶外和攝影愛好者很好的去處。在綿延19公里的全國首個鋼結構步道行走，兩邊是竹林青翠，仿如到了卧虎藏龍電影中，突然會了輕功，步履變得輕快，在竹林之巔可以閑庭信步了。有一次夜行攝影，發現夜晚的福道又不一樣，福道在新建的夜景燈光輝映下褪去鋼結構白天的生硬和生冷，清冷的月光和蜿蜒的步道構成一幅幅簡潔的冷色調畫面，到了梅峰山地公園快下山時，才發現，最美的褔道夜景來了，靈機一動將手機調成專業模式，色調調為暖色調，只見一幅幅盤旋的燈光步道化為橙紅的曲線，似飛龍，似草書，似彩練，加上遠處如繁星閃爍的夜景，嫣紅的道路，真的是美不勝收，回來整理照片發現有幾張大片很震撼。當你在這些山中蜿蜒盤旋的棧道走路走多了，頭上頂着藍天白雲，聞着淡淡的花香，耳邊傳來悅耳動聽的鳥鳴，心可以沉靜下來變得透明清澈，此刻世間的煩惱均可拋開，甚至會有一些詩意浮上心頭，比如王維的山水名詩：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還有更出名的這首：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

福州除了自然環境好，也是歷史悠久的文化名城，真的是人文薈萃，文化底蘊深厚，尤其近代更是名人輩出，民族英雄林則徐、翻譯家嚴復、作家謝冰心、林徽因，數學家陳景潤（我們高中百年名校福建師大附中的老校友，母校光科學院院士就出了十八個，讓人引以為豪）等等都是讓人景仰，三坊七巷裏面的名人和文化典故如要慢慢考究學習怕是三五年都考究不完的。國石壽山石也是福州的文化之寶，田黃石更是壽山石中的極品。乾隆帝擁有的田黃石印章近千枚，現藏於故宮博物院、大名鼎鼎的《田黃三鏈章》就是其中較重要的一枚，該印是在一塊田黃石上刻制，並由兩根鏈條連接起來的三顆印章，技藝高超，堪稱國之瑰寶。像我這樣會點三腳貓書法的人總要裝腔作勢地刻上幾枚壽山石印章。福州文化里更獨特的是保留完好的地方民間宗教和宗祠文化，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媽祖、張真君、臨水夫人、白馬尊王…大大小小寺廟和神閣置身於繁華鬧市和鄉野僻壤，各種民間信仰在這裏百花齊放，大家互相尊重各得其所。這裏的人最有宗親意識，宗族的力量在福州鄉下是超級強大的，在福州鄉下幾乎家家有親戚在海外，可是宗族宗祠的力量會永遠把每個家庭的根留在家鄉，正月開始，各個村就會開始把本村的神明抬出來巡遊護佑來年平安順意，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參與遊神活動，老爸有一首寫琅岐泰山巡遊的詩，很有福州特色，「正月春回萬象新，十三十四泰山迎。踩街擺宴晝連夜，求得家家百事成"。我想福州人在外能夠抱團又很愛家鄉，福州的傳統文化還是有很強大的生命力的。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外飄得久的福州人不論在廣東、北京、香港澳門還是北美、澳洲，我認識的朋友同學幾乎沒有不戀家的，不僅僅是因為一起說福州話，吃福州菜，也不僅僅是因為福州越變越漂亮越變越好，更關鍵的是我們的親人在這裏，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同學朋友在這裏，我們的根就在這裏，也許有一天，當我們這些遊子在外走累了，就讓我們化為青鳥，口含一枚青橄欖，飛回到這枝繁葉茂的千年榕樹來吧。

最後錄老爸的1998年與2012年的兩首舊詩詞作為本文的結尾。

福州懷古

三山兩塔古閩都，西子湖濱錦繡圖。

屴崱峰頭撾石鼓，越王台畔釣龍珠。

榕蔭荔影連郊野，墨韻書香遍巷隅。

左海風雲關社稷，英賢輩出作先驅。

憶江南 詠福州

榕城好，四季色斑瓓。江水碧蘭橋幾道？髙樓林立路三環，歲歲換新顏。

榕城好，石鼓淡溟濛。喝水摩崖碑刻古，湧泉鐵樹著花濃，屴崱夕陽紅。

榕城好，七巷復三坊。歷史街區稱第一，明清建築富堂皇，俊傑美名揚。

榕城好，佛閣壯西禪。海外結緣香火旺，唐鍾宋荔久相傳，新塔可摩天。

榕城好，美景數西湖。左海相鄰通棧道，鳥聲魚影人心舒。荷露滴明珠。

榕城好，避暑有山莊。百尺柳杉驅悶熱，一樓宜夏引清涼，鼓嶺換新裝。

榕城好，鎮海有名樓。仰步屏山階四百，遠觀閩水抱城流，滌盡古今愁。

2020年除夕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