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捷

初來美國時，我愛看Rachael Ray在美食頻道（Food Network）名為 「30-Minute Meals」的廚藝秀。彼時的她，風華正茂，機智活潑，嘴中不停解說，手下飛刀切菜，暖色系的廚房中湯氣氤氳，看着實在是一種享受。我更欣賞的是這一節目的理念：與其花三十分鐘整裝、出門、開車、找停車位、進飯館、等位、點菜，不如自己動手，用同樣的時間做出既美味又有營養的一餐。

新冠病毒流行期間，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在家自炊。其實烹飪是不應有性別分野的生存必備技能之一，無需等到居家禁足之時將它作為權宜之計或打發時間之道。家常烹飪的最高境界不是金饌玉膾，精妙微纖，而是根據家中食材隨機應變，排列組合，用最少時間做出能夠餵飽自己和家人的飯菜。

自己做飯，好處多多。首先是味之鹹酸，肉之肥瘦，以及葷素比例，盡在掌控之中，以適口、健康為標的。餐館的菜常常重糖、重油、重鹽，甘鮮肥醲，腐腸之藥，只能偶一為之。其次，可借烹飪之機學習新知。不必拘泥於中式的炒、燉。意麵、沙拉、三文治、墨西哥雜豆湯等等，皆可一試，進而改進配方，脫離菜譜，目無全牛，隨意點綴。中國少見的蔬菜如羽衣甘藍（kale）、球芽甘藍（Brussels sprout）、芝麻菜（arugula）也不妨手到擒來，運用之道，存乎一心 。

自炊也鍛煉統籌能力，像Rachael Ray一樣同時做幾項準備工作，手揮目送，顧盼自如。什麼食材應該提前處理，時間如何分配，都大有學問，否則如何三十分鐘做成一餐？比如做意麵，先燒上一鍋水，等待水燒開期間，四分之一個洋葱切丁──記住切洋葱專家村上春樹的切洋葱不流淚秘訣（在眼淚流下來之前飛快切完）──文火慢炒至半透明，然後洗、切兩個中型番茄，丟入炒鍋。此時水燒開了，下意麵，煮六七分鐘撈起、控水、裝盤。番茄、洋葱起鍋前灑一些牛至（oregano）、迷迭香（rosemary）和九層塔（basil）粉，拌勻，澆在意麵上。這一切耗時不過一刻鐘，多人份則酌量加料，無肉不歡的就在炒洋葱時加一團肉糜。此乃懶人版快手午餐，鄙人自創，並無菜譜，亦未從師，更上不得Instagram，但新鮮香濃，營養高效，食材價廉物美，一盤下肚，得意洋洋。

自己烹飪更是勤儉持家的要法，因為它比叫外賣、下館子省錢。若非含着銀匙出生，又立志決不「啃老」，人在年輕時總要有一段開源節流的「資本積累」時期。若是暫時失業或薪酬不高，更需量入為出。中國傳統上講究勤儉，美國最近十年的個人理財博客也吹起一股儉樸新風。提倡者中有許多人是白領精英（如筆名Mrs. Frugalwoods的Elizabeth Thames和筆名Mr. Money Mustache的Pete Adeney），囊中並不羞澀，卻宣傳簡單樸素的生活，對抗消費主義的買買買，其中重要一環就是在家烹飪。節省下來的錢他們有些捐助社區，更多則用於投資，為提前退休（early retirement）的生活添磚加瓦。

自炊也是自立的象徵。自力更生，不依賴任何人，不將餵飽自己這樣的簡單工作盡數推給家人，包括年邁的父母，這正是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所謂的self-reliant，也是美國「個人主義」的終極涵義。劉紹銘先生曾形容他的留學生活是「吃馬鈴薯的日子」。我在留學時代常吃「三C餐」——雞肉、捲心菜、胡蘿蔔（chicken, cabbage, carrot），食而甘之，取其價廉物美且耐久存放，不必常去超市。咬得菜根，百事可為，樸素的生活激勵我一心向學，再回首時都成了礪練人生、自立自強的財富。如今我依然對「三C餐」情有獨鍾，因為這三種食材仍舊價廉物美，而我則踏遍千山，不改本色。

中國古人善於從烹飪中看出治國之術，或好用烹飪為治國之喻，使人猜想當年的帝王將相和哲學家是否也曾操刀下廚，窺探鼎中，如後世的蘇東坡，自己拿個瓦罐燉豬肉，心得滿滿。否則，老子怎麼會知道「治大國如烹小鮮」，商王武丁怎麼說得出「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名臣伊尹又如何能分辨「熟而不爛，酸而不酷，鹹而不減，辛而不烈，澹而不薄」這類細微差別？

自己做飯，不必特大廚房、全套刀具、一櫃子瓶瓶罐罐、七八種聲光電俱全的機器。一煮鍋，一炒鍋、一菜刀，一灶，一案板，加以油鹽醬醋糖，即可燮理陰陽，調和五味。所以無論是疫情肆虐的現在，還是大致恢復之後的未來，何妨自己動手烹飪：它是勤儉、自立、求新的象徵，它會帶給你健康和成就感。三十分鐘即可做成一餐美味佳餚，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