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報記者 賀鵬飛、江鑫嫻）「對這些做法不能理解，不能接受，深感痛心。」中國書畫收藏大家龐萊臣的後人龐叔令，對龐家捐贈予南京博物院館之《江南春》圖卷神秘失蹤感到大惑不解。從6800元（人民幣，下同）放售的「偽作」，到8800萬元天價開拍的珍品，「《江南春》圖卷被盜變賣」的疑問引起各界高度關注。

在南博工作40年的退休職工郭禮典，近日實名舉報南博管理混亂及前院長徐湖平等高層腐敗，導致更具歷史意義的「故宮南遷文物」等珍貴文物被盜賣。兩起舉報直指南博管理混亂並涉嫌腐敗，且涉及同一當事人即徐湖平。是南博走漏眼錯失珍寶，抑或有人立心不良盜取文物？在各方爭議聲中，新華社23日報道，國家文物局對近日媒體報道的「南京博物院《江南春》圖卷現身拍賣市場」等相關情況高度重視，已成立工作組並於日前赴南京開展工作進行核查。

龐萊臣（號虛齋）收藏的《江南春》圖卷，於1959年和其他136件「虛齋舊藏」由龐家捐獻給南博。圖卷今年5月疑似現身北京某拍賣行預展圖錄，估價高達8800萬元。龐萊臣曾孫女龐叔令緊急報案，隨着國家文物部門干預後，《江南春》圖卷於開拍1個小時前撤拍。

南博17日發布情況說明指出，去年11月以來兩次收到法院關於龐叔令女士「贈與合同糾紛」的起訴材料。由龐家捐贈的包括《江南春》在內的五件作品，經上世紀六十年代兩次專家鑒定均被認定為「偽作」，已按程序「劃撥調劑」。南博向新華社提供的材料顯示，1997年5月8日，被認定為贋品的《江南春》圖卷退出南博館藏紀錄，並於2001年4月16日通過江蘇省文物總店以6800元價格向署名為「顧客」的顧客售出。

龐家後人感痛心 無法接受

據財新網報道，龐叔令提出質疑，認為該院破壞了龐家捐贈時的信任基礎，對這些做法「不能理解，不能接受，深感痛心」。她公開指責南博管理混亂，並要求返還《江南春》圖卷等5幅古字畫及賠禮道歉，冀有關部門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對龐家捐贈的虛齋藏品進行移庫管理。

南博退休職工郭禮典實名舉報前院長徐湖平等高層腐敗，包括多次打開抗戰時期存放在南京朝天宮臨時庫房裏面的故宮南遷文物，並將文物盜賣給其他博物館甚至送人。大公報記者獲悉，國家文物局工作組和江蘇省調查組已於23日進駐江蘇省委辦公廳下屬招待所─西康賓館。郭禮典透露，南博辦公室已於23日下午來電通知請其協助調查。

澎湃新聞本月17日獨家報道《江南春》圖卷現身拍賣市場，引發巨大反響，已故藝術收藏家陸挺成為焦點之一，其最鍾愛的正是龐家舊藏明代仇英《江南春》圖卷。從南博調撥簽字導致《江南春》圖卷被「顧客」所購的徐湖平，是江蘇省收藏家協會創始會長，陸挺則是協會顧問，兩人關係密切。

2001年1月，徐湖平轉正任南京博物院院長，僅3個月後《江南春》就以6800元被「顧客」買走。從1997年劃撥出南博到2001年賣出這4年間，徐湖平同時是南博實際負責人和江蘇省文物總店的法人代表。龐叔令表示，1997年徐湖平任南博副院長，無權批准將《江南春》圖卷等1259件文物剔除「撥交」江蘇省文物商店，其行為涉嫌犯罪，有關行為可能是「暗箱操作」。徐湖平接受澎湃新聞訪問時表示「已不再過問外界的事」。

疑暗箱操作 收藏家超低價購入

上海知名收藏家顏明向澎湃新聞表示，自己1999年在陸挺家中見到此畫。「這批文物剛調撥至江蘇省文物總店的第二天，陸挺就已完成購買手續，將這幅《江南春》圖卷帶回家。不難推斷，該次『調撥』與後續『出售』大概率是專門為陸挺量身安排的定向交易。」顏明說。

業內人士向澎湃新聞披露，陸挺因資金短缺將仇英《江南春》圖卷在內的8件書畫作品，抵押給南京十竹齋以換取數千萬元借款，後因陸挺逾期無力支付本金和利息，十竹齋將之轉讓給寧波買家朱光。朱光將八件書畫中的一件明代陳淳《草書唐詩卷》送拍北京保利，在2023年春拍以3500萬元成交，龐家舊藏《江南春》圖卷正是朱光送拍，估計朱光接手價格不低於5000萬元。

「虛齋」鑒藏印記就是身價標誌 「在台灣很難保存好曾祖父心血」

1959年，近代著名收藏家龐萊臣之孫龐增和代表家族，將包括《江南春》圖卷在內的137件「虛齋舊藏古畫」無償捐贈給南京博物院。捐贈時，龐家明確表達了「永久保存、公益展示」的核心訴求。

龐萊臣「嗜畫入骨」 藏品必屬精品

龐萊臣對於字畫的收藏，本就是「寧慎毋濫」「披沙揀金」。作為實業家，其本身財力雄厚。更因其自小研習書畫，自稱「嗜畫入骨」「嗜痂成癖」。因此，其藏品大多是精品，質量有保證，「虛齋」也成為了精品的代名詞。有報道提及，民國時期，虛齋鑒藏印記就是書畫身價的標誌。據傳當年有日本文人慕名求蓋印記，被龐萊臣拒絕。

龐家人向博物館捐贈虛齋的藏品時，沒有提任何條件，也沒有拿一分錢獎勵。如龐萊臣的曾孫女龐叔令在2015年出版的《文物天地》中回憶稱：1949年曾祖父過世後，家裏面比較亂，在全國將要解放前夕……當時畫已經全部裝箱，部隊的軍車也聯繫好了。最後一天，曾祖母、父親還有一個叫沈哲明的總管一起商量，最後，認為去台灣不合適，孤兒寡母的在台灣很難保存好曾祖父這一輩子的心血。「龐家的根應在中國，在江浙。或許真是冥冥之中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這批珍品留在了祖國大陸，這也是龐家對祖國的情誼吧。」

話你知｜仇英《江南春》圖卷

仇英，生於明代正德初或弘治末年，卒於嘉靖三十一年（公元一五五二年），與沈周、文徵明、唐寅齊名，成為畫史上「明四家」之一。仇英流傳下來的作品比較少，其中《江南春》圖卷有清晰的遞藏記錄，但並未被歷代皇家收藏。該畫作在明清兩代由江南地區私人收藏家遞藏，傳承有序。近代的包括兩大頂級收藏家「過雲樓」和「虛齋」。

博物館不僅保管「真跡」 更要守護記憶

「南博向新華社提交了1961年的專家鑒定意見，專家明確『陳鎏題引首真』。陳鎏（1508~1575），字子兼，號雨泉，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官至四川右布政使，其卒年晚於沈周、仇英。這至少證明《江南春》有明代真跡。明代真跡是否屬於文物，是否可被剔除，請南博向社會公眾做出說明。」龐萊臣後人龐叔令說。

傳奇身世濃縮中國書畫收藏史

上海北京多位古代書畫研究學者對澎湃新聞表示，擱置真偽爭議，從中國書畫鑒收藏史上，經歷過「過雲樓」與「虛齋」遞藏的古畫，其實就是無價印記，「這幅《江南春》圖卷的核心價值，不在於它是否出自仇英本人之手，而在於它那一段任何真跡都無法複製的、沉甸甸的流傳史。」

學者們認為，該卷遞藏脈絡清晰，歷經明代袁氏、清代話雨樓王氏，於晚清入藏江南鼎鼎大名的過雲樓顧氏，後轉入虛齋龐萊臣囊中。龐氏將其著錄於《虛齋名畫錄》，其收藏印成為當時中外藏家鑒別中國古畫真偽的重要參考。抗戰時期，龐萊臣為保護這批藏品，不惜與家人分路冒險將其轉移至上海，使其免於戰火。這段歷經名家品題、著錄、戰亂守護的傳奇身世，其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活的中國書畫收藏史。再者一件被「過雲樓」和「虛齋」兩大頂級藏家鄭重收藏、記錄並妥善傳承數百年的作品，無論其作者為何人，都已經成為標誌那個時代收藏趣味、鑒定眼光和文化風尚的「歷史文件」。

事實上，在古代沒有現代複製技術的情況下，高質量的摹本是傳承經典、延續文脈的主要方式。最著名的便是書聖王羲之的《蘭亭序》。其真跡早已不存，今日世人所見的「天下第一行書」神韻，全賴唐代馮承素、虞世南、褚遂良等人的精摹本得以窺見，都是國寶。一位資深文物專家對澎湃新聞表示，此事給予文博界最深刻的教訓或許是：博物館的核心使命不僅是保管「真跡」，更是守護記憶。

（來源：大公報A18：內地 2025/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