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江鑫嫻、孟冰、 周志彬 北京、重慶、台北連線報道）「父親臨終的時候，我貼着耳朵聽他最後念叨的是，北平、北平……」在位於台北關渡的家中，莊靈向香港文匯報記者講述父親的故事，一段從北京到西南至台灣的跨越海峽的文物南遷記憶。
出生在文物南遷路上的莊靈，已是滿頭白髮，回憶起兒時的時光，聲音輕快了許多，聊到興奮處甚至手舞足蹈起來。莊靈自小跟着文物漂泊直至抗戰勝利，之後又隨着文物到了台灣，「我是睡在故宮文物的箱子上一路到了基隆港。」
「父親未曾想過，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的機會。直到過世，父親都希望自己帶來台灣的這批故宮文物，能夠回到紫禁城去。」在莊靈看來，無論存放在中華大地的何處，這些故宮文物都是中華民族的文化瑰寶，希望能讓全世界都看到，「希望兩岸統一的那天，能看到『三希帖』再次聚首，完成父親的遺願。」
莊嚴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1924年參加「清室善後委員會」點查故宮文物的工作，1925年正式入職故宮博物院。1933年，莊嚴接到押運文物的指令，隨大隊踏上南遷路。其後文物又分三路西遷， 莊嚴負責南路運送，於1938年1月抵達貴州貴陽。同年11月，他的第四個兒子莊靈在貴陽出生。
四子誕在護寶路上
「我出生後是在貴州安順長大，一直到5歲才離開。」莊靈說，安順和華嚴洞的生活成為他人生中最初的一段記憶。剛開始他對故宮文物的印象並不多，當時存放文物的華嚴洞有軍隊駐守，即便是負責人的眷屬也不能隨便出入。
只有天氣好的時候，父親和故宮同仁才會開箱，把容易受潮的字畫分批取出，在廣場上攤開晾曬，這時父親就會把莊靈四兄弟及當地村民喊到一起，一邊欣賞一邊將字畫的相關背景知識講給大家聽。「北宋趙佶的《臘梅山禽圖》及西周青銅器『散氏盤』，是我小時候最有印象的兩件文物。」便是這樣一路走，一路聽，潛移默化中，莊家的四個孩子後來都選擇投身文化藝術相關領域。
一根香蕉全家分享
「貴州原本窮困，戰時物資缺乏，人民生活更是艱苦。」莊靈回憶說，由於父親喜歡書畫，發工資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書店跑，有時候飯錢菜錢都不夠，「父親回家都不敢看母親，只能悄悄走回自己房間。」在莊靈年幼的記憶中，「香蕉」是有特別記憶的水果：「父親有一次買了一根香蕉，皮都已經黑了，用小刀把它切成一段段，每個人嘗一小片，這是我兒時對香蕉的第一個印象。」
1944年冬，日軍攻陷貴州獨山，莊嚴又奉命押送文物遷往四川巴縣（今重慶巴南區）飛仙岩。「離開貴陽的夜晚，外面正下着雪，格外安靜，但當車燈打出去，路兩邊都是人，他們安安靜靜地走，身上挑着擔子，這頭有棉被箱子櫃子，那頭則是小孩子。大家都低着頭往前走，走了很遠，慢慢地人少了，最後路上再也看不到人……」
四川巴縣是南遷文物在四川的第一個落腳處。這裏地處偏僻山坳，兩邊是長滿竹樹的崖坡，谷底有一條山溪，水聲潺潺。當地原有石油勘探開採人員走後，當時文物便存放在油礦區留下的舊房舍裏。
若干年後，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原研究館員胡昌健在飛仙岩尋訪文物南遷印記，一位名叫李篤生的當地老農向他提起數十年前的往事：「我曉得馬衡先生，還有莊慕陵夫婦。」莊慕陵便是莊嚴，「我知道他是北京人，有四個兒子。莊慕陵住這時，我給他們家送穀草、柴火，還互相請過飯。」歷史便這樣，產生了新的奇妙的連結。這些零碎卻珍貴的講述，勾勒出文物南遷路上故宮人的故事。
奉命赴台連夜請示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那是莊靈童年最開心的一段時光。他說，文物西遷三路人馬匯聚重慶，父親還帶他們和故宮同仁們到重慶南溫泉度假。
及至1948年12月，時任「教育部」次長杭立武密令莊嚴立刻帶故宮南京分院文物赴台，並要求不能向其老師、時任故宮院長馬衡透露。由於事態嚴重，莊嚴連夜讓其北大學長、派至南京主持事務的故宮總務處處長張庭濟向馬衡拍電報請示，馬院長第二天手寫覆電：「如理事會負責決定當遵辦，並添選書畫，人員派安順原班」。
按計劃，安順原班人馬莊嚴負責押運第一批320箱故宮文物，其中以赴英展覽的80箱文物為主，包括范寬《谿山行旅圖》、梁楷《潑墨仙人》、西周散氏盤、王羲之《快雪時晴帖》、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 無用師卷》，皆屬精品中的精品。
1948年12月22日，莊嚴踏上前往基隆港的「中鼎號」。「『中鼎號』有兩個螺旋槳，還壞了一個。當時海上風浪很大，因為裝文物的箱子捋得很整齊，我們晚上就把鋪蓋打開鋪在文物的箱子上睡覺。」莊靈笑着說，當時海軍總司令桂永清的狼犬也跟他們上了船，船不動沒事，船一動那狗就暈船，一暈船就吐，水手還要拿桶去接。
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富春》合展圓父一願
1988年，莊靈第一次回到父親魂牽夢縈的北京……去了父親居住過的棉花胡同，見了父親一別數十年的朋友，回到了文物南遷的起始點。1999年，莊靈及家人去拜訪南京博物院，時任副院長徐湖平對他們說：「你父親當年了不起，把這些文物平安地帶到南京，還把我們中華民族的國寶運到台灣保存得那麼好，這是對國家很了不起的貢獻。」
「徐副院長對父親的肯定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的，所以我和哥哥們當時都沒反應過來。」莊靈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父親受令將文物運台引起的非議，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家人們的「心病」。事實上，初到台灣時，莊嚴仍多次向馬衡院長匯報文物在台情況，故宮博物館至今保存着他親筆撰寫的報告。但隨着兩岸局勢變化，聯繫逐漸中斷。莊靈認為，這些報告也證明當時他父親並非一意孤行將文物運台，「父親一輩子都是故宮人。」
2011年6月1日，分隔兩岸60餘年的國畫名作《富春山居圖》在寶島合璧首展。萬眾矚目中，跨越了光陰，跨越了海峽的山水合璧讓莊靈心情激盪，父親拚盡全力守護的國寶，用另一種形式實現了圓滿。莊靈期盼分藏兩岸的故宮文物能有合璧的一天，他相信，這也是父親的心願，「我有生之年也許看不到了，但我還存有這樣的希望。」
南遷文物精品
（來源：香港文匯報A12-13：文匯專題 2025/1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