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園/動人的「四言」\蓬山

  朱彭壽《安樂康平室隨筆》總結古人寫景佳句,舉了兩個例子。一是李陵《答蘇武書》:「涼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側耳遠聽,胡笳互動,牧馬悲鳴,吟嘯成群,邊聲四起。」一是丘遲《與陳伯之書》:「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從行文上,四字一句,但並非那種刻板滯礙的駢句,節奏氣韻靈動,情感自然,行雲流水。朱彭壽點評:「皆止寥寥數語,而塞北氣象之慘,江南風物之美,使讀之者便如身入境中,真寫生妙手也。」

  中國文學,可以說就是從四言起步的,《詩經》裏俯拾皆是。《世說新語》中,謝安與子弟談論《詩經》何句最佳,謝玄認為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這句詩,千百年來被譽為「神來之筆」「寫景之絕唱」。

  又如,酈道元《三峽》:「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吳均《與朱元思書》開篇:「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盪,任意東西。」蘇軾《後赤壁賦》:「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皆是四言精品,如同電影鏡頭,音畫清晰。

  文人寫景,鍾愛四言行文,有向《詩經》致敬的美學自覺,亦與四字的特性優勢有關。四字的筆法,節制而精準,高度淬煉,有種恰到好處的表達分寸。相比五言、七言,四言節拍頓挫,律動勻稱簡潔。形式與節奏,意象與畫面,共同帶來短促而悠長的美感與共情。

  白居易寫給元稹的《與元九書》,洋洋數千字,末尾收束為:「潯陽臘月,江風苦寒,歲暮鮮歡,夜長無睡。引筆鋪紙,悄然燈前,有念則書,言無次第。」再加上一句:「微之微之,知我心哉。」即便不看書信具體內容,單單這幾句,已深情盡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