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脈搏/銀行如何應對融資結構轉換挑戰\唐建偉
2026年6月17日,人民銀行行長潘功勝在陸家嘴論壇以「中國金融結構的變遷和金融市場現代化」為題發表演講,指出「貸款降速提質或將成為宏觀運行的新常態之一。」從數據上看,中國融資結構也的確在加速轉換。2025年社會融資規模增量中貸款佔比45%,債券加股票的直接融資合計佔比47%,首次超過貸款。
今年的數據表明融資結構轉換還在加速。今年前10個月,社融增量28.61萬億元(人民幣,下同),同比少增2.29萬億元。其中對實體經濟發放的人民幣貸款10.91萬億元,同比少增3.61萬億元,佔比降至38.13%。企業債券淨融資3.1萬億元,是上年同期增量的1.7倍;政府債券淨融資11.49萬億元,非金融企業境內股票融資5705億元。
債券和股票融資合計15.16萬億元,佔比52.99%,超出貸款佔比13.87個百分點。直融與間接融資佔比從去年47%對45%的兩個百分點差距,擴大到今年前10個月接近14個百分點。
轉換的深層原因是產業結構切換。房地產、基建等重資產行業投資規模大、抵押物充足,天然對應中長期貸款需求;科技創新、高端製造等新興產業的資產形態是技術、數據與人力資本,輕資產對應低負債,單位經濟增長所需的貸款密度隨之下降。
融資結構轉換對商業銀行規模層面的衝擊整體可控,而真正的衝擊在於定價權。把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會更清楚:今年10月企業新發放貸款加權平均利率約2.9%,11月上旬3年期AAA級中期票據的收益率約1.6%。對高等級發行人,債券市場給出的價格比貸款加權平均利率低約130個基點。即便考慮大企業貸款利率低於加權平均口徑、發債另有承銷費用,二者價差依然顯著。優質企業放棄貸款而選擇債券融資,不是情緒主導,而是成本考量。
這從根本上改變了銀行的定價機制。過去貸款定價的錨是LPR(貸款市場報價利率)加點,LPR由報價行在政策利率基礎上加點形成,整條鏈路以銀行為中心、以季度為節奏。現在,高等級企業的邊際融資成本由信用債二級市場決定──收益率由投資者交易形成,逐日波動,不受LPR調整節奏約束。企業拿着債券市場的報價回來談判,貸款利率的市場化程度被動抬升。
定價機制轉換還會帶來以下連鎖反應:一是商業銀行的FTP(內部資金轉移定價)曲線的有效性下降。FTP以政策利率體系為基準,當邊際客戶的價格錨變成信用債曲線,分行對客報價與總行資金成本之間出現裂縫,定價基準開始漂移。二是貨幣政策傳導鏈條轉換。結合此前央行政策利率換錨至DR001的改革落地,資金定價的傳導鏈條從「政策利率─LPR─貸款─實體」變為「DR001─國債─信用債─實體」,政策利率直接傳導至市場定價,傳導環節減少,效率更快,而銀行在定價體系中的作用被削弱。三是客戶關係重構。高等級客戶從授信額度管理轉向多層次比價,銀行從資金供給方變為融資方案的競爭者之一。
從四個層面推動改革
在此背景下,商業銀行要從以下四個層面推動改革。
一是重構定價體系。把國債與信用債收益率曲線納入FTP體系,對可發債客戶按「債券利率加銀行綜合服務成本」定價,讓貸款報價直接掛鈎市場錨,而不是等LPR調整再被動跟隨。
二是切換角色與收入結構。從信貸供給者轉向「承銷、投資、風險管理」的綜合服務商,把融資遷移從客戶流失轉化為收入切換──部分利差收入變成承銷費、投資收益與做市收入。重點是要加強銀行內部的協同:企業發債時,牽頭的是投行條線,投資的是金融市場條線,維護關係的是分行,三條線如果仍然各算各的賬,綜合報價就拚不過專注的承銷機構。
三是做好客戶分層分類管理。高等級客戶接受市場定價,競爭的是現金管理、對沖、跨境結算這些服務能力;而對於下沉客戶——他們沒有債市准入,銀行的信息生產與風險定價優勢仍然成立。分層的真實含義是重新配置風險資產額度:對頭部客戶,授信額度不再是稀缺資源,服務能力才是;把額度從低回報的大企業授信中騰出來,投向仍有定價權的客群,是存量博弈中守住息差的現實路徑。
四是加強風險管理與資產負債表的適配性。資產從貸款科目搬進投資科目後,風險形態也跟着變了,信用風險並沒有消失,又疊加市場風險——債券估值逐日波動,利率上行期投資盤的浮虧會直接侵蝕資本與利潤。賬戶擺布、久期管理與資本佔用測算,要與資產遷移同步規劃,而不是等資產到位再補課。同業存單發行節奏與投資久期的匹配、包銷失敗的頭寸預案,都是遷移途中真實會遇到的題目,如何解題也需要提前做好規劃。
(作者為資深金融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