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 訪/中法三科學家推標靶療法 齊奪邵逸夫生命科學與醫學獎 「科技發展應以服務人類健康為目標」
癌症治療的突破,離不開臨床藥物探索與致病機制研究,兩者相互補足,推動療法發展。2026年度邵逸夫生命科學與醫學獎由三名中法科學家共同獲得,表彰他們揭示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APL)的致病機制,推動聯合標靶療法,令這種曾經高度致命的血癌,治癒率提高至逾九成。得主陳竺指出,這項醫學突破由中國早期臨床探索開始,隨後與法國科學家對疾病分子機制的研究互相印證,逐步建立有效的聯合治療方案。
研究互相印證疾病分子機制
三名得主分別為安妮·德尚、戴宇閣及陳竺。三人研究的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屬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的一種。患者骨髓內積聚大量未成熟的異常血球,妨礙正常造血,令血小板數量下降;異常細胞亦會干擾血液凝固,病人可能在確診初期因嚴重出血而喪命。
陳竺回顧APL臨床治療的歷史,指工作起源於上世紀70年代的中國,哈爾濱的張亭棟等研究人員已發現含砷藥物對部分白血病患者有效。他提到,當時APL患者主要接受化療,其導師王振義則在上海研究以全反式維甲酸誘導異常細胞分化,讓停留在未成熟階段的血球繼續發育,而非單靠化療殺死癌細胞。
另一方面,遠在法國的科學家的研究則補足了對APL的致病機制的認識。德尚憶述,她原本研究乙型肝炎病毒與肝癌,其間意外發現涉及維甲酸受體的基因,繼而轉向APL研究。她與戴宇閣的工作揭示,APL患者第15及17號染色體發生異常重排,形成PML-RARα融合蛋白,令血球無法正常成熟。德尚其後發現,APL細胞內一種稱為PML小體的結構遭破壞,經維甲酸治療後卻可恢復。
證維甲酸與砷協同作用
陳竺表示,部分APL患者使用維甲酸後雖然病情緩解,但仍會復發,因而在上海團隊研究發現砷治療復發患者的效果後,便嘗試在治療初期將兩種藥物合用。他憶述,當時最擔心的是聯合用藥會增加毒性,但最初接受治療的數名病人均獲緩解,亦未發現額外毒性,團隊因而繼續推進臨床研究。戴宇閣亦曾在APL動物模型中試驗維甲酸與砷,發現兩種藥物具有強烈協同作用,能治癒患病小鼠。兩人形容,巴黎的分子及動物實驗與上海的臨床工作互相補足,最終證實了維甲酸與砷分別作用於PML-RARα融合蛋白的不同部分,合用可促進異常蛋白降解,使白血病細胞恢復正常分化。
目前維甲酸與砷聯合標靶療法的治癒率超過九成,部分病人亦毋須再接受傳統化療。香港團隊亦於其後研發口服三氧化二砷,讓患者在初期治療後減少反覆入院及接受靜脈注射,較方便繼續工作和日常生活。不過,陳竺指出,APL仍可能因診斷延誤而在用藥前出現致命出血,部分地區的患者亦面對藥價及醫療保障不足的困難,而年長及高風險病人的治療仍有改善空間。
最重視能否真正治癒病人
戴宇閣表示,APL研究佔其科研生涯約九成半,而他最重視的不是發現多少分子機制,而是研究能否真正治癒病人。陳竺同樣強調,醫學以至人工智能等科技發展,最終都應服務人的健康與福祉,不能只着眼於技術本身。
談及研究之外的生活,德尚表示,自己育有三名子女,訪問時剛迎來出生約一星期的孫兒,平日喜歡與子女單獨相聚、下廚及邀請朋友吃飯。她認為熱愛科學與重視家庭並不衝突,科研競爭激烈,更需要一些沒有表現壓力、即使失敗也沒有後果的活動,從中放鬆。她沒有刻意要求子女投身科研,相信讓孩子看見自己對工作的熱情就是最好的示範,又指女性參與科研和擔任領導職位亦是如此,以實際行動展示能力,比反覆強調女性可以勝任更有說服力。
德尚1957年生於法國紹萊,1988年在索邦大學取得國家博士學位,現為法國巴斯德研究院榮休教授。戴宇閣1959年生於法國馬賽,1990年取得生物化學博士學位,現任法國法蘭西公學院細胞與分子腫瘤學講席教授。陳竺1953年生於上海,1989年在法國巴黎第七大學取得博士學位,現為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教授。邵逸夫獎由香港邵逸夫獎基金會設立,生命科學與醫學獎表揚相關領域的傑出科研貢獻。\大公報記者 柯慕蓉(文) 何嘉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