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名畫裏的「雙十一」\王 加

  圖:老彼得·勃魯蓋爾畫作《聖馬丁節的紅酒》。\作者供圖
  圖:老彼得·勃魯蓋爾畫作《聖馬丁節的紅酒》。\作者供圖

  自二○○九年十一月十一日首次出現了「雙十一」購物節之後,我們似乎憑空又多出來一個為滿足物慾而搶打折貨「撿漏」的節日。但在遙遠的尼德蘭地區,「雙十一」確是當地傳統的聖馬丁節(荷語Sint Maarten)。無獨有偶,這個為慶祝每年秋收結束的傳統民俗節日在「勃老」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筆下同樣隱喻着另一種世俗慾望。

  在西班牙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懸掛在早期尼德蘭巨匠希羅尼穆斯·博世(Hieronymus Bosch)展廳比鄰房間中的一幅在二○一○年才因修復而被確立為老勃魯蓋爾真跡的《聖馬丁節的紅酒》並不受人矚目。這張看起來仍略顯殘破的畫作實則是一幅「勃老」在宗教母題中融入帶有諷刺和批判意味的民間風俗畫。放眼望去,畫作撲面而來的觀感是「疊羅漢」。在通過畫中植被辨識出的深秋季節中,老勃魯蓋爾將城外鄉村中的上百個人物以一個穩定金字塔式的三角形構圖層層摞在一起。畫作依舊採用了畫家最常用的俯瞰構圖,他取景的視角位置幾乎和「人山人海」的頂端持平,讓觀者能夠將這一令人哭笑不得的滑稽場景盡收眼底。但唯有湊近畫作細看,才能看清這群人實則擠在一個由木架支撐、巨大到超現實的紅色橡木桶上哄搶傾瀉而出的紅酒。橡木桶被四周的男女老少如婦女兒童、農夫乞丐各色人等圍得僅能露出一個邊沿。醉倒、鬥毆、昏睡、推杯換盞、一飲而盡……人們的酒後百態被「勃老」既寫實又詼諧地刻畫出來。而畫中真正的主人公聖馬丁,則騎着畫中唯一一匹白馬手持長劍被畫家安置在並不起眼的右側。宗教主題罕見地成為了當地風俗的陪襯。

  身為西方教會中首位未曾殉道便被公開尊崇為聖人的凡人,聖馬丁最廣為傳播的生平故事便是「割袍贈丐」──他在法國亞眠城外偶遇一位在嚴寒中衣不遮體的乞丐,遂將身披的戰袍割成兩半分給乞丐取暖。馬丁於公元三九七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並在三天後下葬,其安葬之日便被教會定為聖馬丁節。而在這幅畫中,老勃魯蓋爾把「割袍贈丐」這一發生在法國四世紀的典故「移植」到了十六世紀的布魯塞爾城外,並展現出更多聖馬丁節「入鄉隨俗」的民間內容。鑒於每年十一月十一日恰逢西方舊時農耕年的終點,為了慶祝秋收結束和籌備冬儲食材(比如在當天殺豬醃製、吃代表性的聖馬丁鵝),聖馬丁節更像是冬季降臨節(Advent)前的小型狂歡節。

  而老勃魯蓋爾畫中的聖馬丁節,則反映出另一個尼德蘭地區在十一月十一日當天的特有習俗:慶祝當年葡萄採摘結束且新酒完成發酵。年度新酒通常在「雙十一」當天正式開售。尼德蘭民間甚至流傳着一句古老的民歌「聖馬丁,聖馬丁,今晚必須(發酵)明天變葡萄酒」(Sint Martijn, Sint Martijn, t'avond most en morgen wijn!)。正因其與葡萄採摘和釀酒周期重合,聖馬丁還被釀酒師、酒農和葡萄種植者們奉為守護神。「勃老」畫中上百人在城外村莊內為了品嘗新酒所導致的誇張的堆疊和瘋搶凸顯了人們對美酒的貪慾,宛如一幅疊羅漢的「醉鬼巴別塔」。在覬覦美酒的強大慾望之前,眾生平等。而諷刺的是,本以紀念聖人善舉的「聖馬丁節」,真正行善助人的他卻在畫中無人問津。老勃魯蓋爾巧妙地將善意的施捨與貪婪的哄搶在同一張畫布上形成強烈反差,讓聖馬丁騎在馬上背對着那群蜂擁而上的「酒蒙子」,意圖很明顯:聖徒值得緬懷的利他精神早已被世俗貪婪的利己狂歡所沖淡。

  作為「七宗罪」之一的貪慾,哪怕是在紀念施捨善舉的聖馬丁節,都令大多數人在紅酒的誘惑下上演了一場世俗狂歡。老彼得·勃魯蓋爾通過《聖馬丁節的紅酒》將宗教理想和世俗慾望的矛盾、少數慷慨和多數貪婪的世間規律用浮誇且令人深省的寫實躍然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