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冶若水/最孤獨的圖書館\胡恩威
人人都說它孤獨。可它的孤獨不在戲散之前，而在戲散之後。
阿那亞戲劇節的夜晚，這座圖書館一點也不孤獨。沙灘上搭起「孤獨外劇場」，戲正上演，燈光把海面照得忽明忽暗。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排隊的、拍照的、大聲講電話的，把那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築圍得水洩不通。圖書館像一塊被潮水淹沒的礁石，只露出屋頂，其餘都沉在人的聲音裏。那時候你走進去，讀不了幾頁書，因為外面太吵，裏面也坐滿了躲雨似的遊客。熱鬧是熱鬧的，可那不是它的孤獨，那只是它的名氣。
真正屬於這座圖書館的時候，是戲劇節曲終人散之後的冬天。
戲散了，人走了，沙灘上只剩下幾道車轍和幾張被風吹到牆角的海報。冬天海邊的風又硬又長，從海平線一路颳過來，中間沒有東西擋它。你開很久的車，穿過沿海公路，兩邊沒有遊客，沒有攤位，只有灰藍色的海和枯黃的草。到了停車場，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你下車，風立刻灌進衣領，你縮着脖子往圖書館走，腳印在沙灘上留下一串，回頭一看，很快就被風抹平了。那個「前往」的過程，才是這座圖書館最孤獨的體驗──你從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走向另一座沒有人的建築。
推門進去，裏面只亮着幾盞小燈。閱覽區的階梯座位空着，朝海的整排旋轉玻璃門關得緊緊的，海在玻璃外面翻滾，聲音悶悶地傳進來。你隨便找個位置坐下，翻開一本書，整個空間只有你翻頁的聲音和海風拍打門框的聲音。董功設計的冥想室更暗，只有兩條三十厘米寬的細縫，冬天的太陽低低地穿過，在牆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你坐在那裏，能聽見海浪，卻看不見海，孤獨被壓縮成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盒子。
建築師董功說過，孤獨是一個取景框。你朝海拍，它就是孤獨的；你回頭看，它背後都是社區。戲劇節的時候，那個框裏擠滿了人。可冬天曲終人散之後，框裏只剩下海、風、沙，和一座安安靜靜的石頭房子。這才是它真正的樣子。圖書館本來就是孤獨的功課，閱讀本來就是一個人面對一本書的事。從前人們來圖書館找信息，如今信息在手機裏隨手可得，圖書館反而只剩下空間、光線，和一個人不得不承受的安靜。冬天沒有人來，反而把這件事還原了。
所以，去這座圖書館最好的時候，不是戲劇節人最多的夜晚，而是戲劇節結束之後，冬天，風很大的日子。你一個人開車過去，穿過空蕩蕩的公路，推開那扇門，坐下來。外面是風，裏面是書，中間是你。那一刻你讀不讀書，孤獨都在那裏。而閱讀不過是承認它，然後一頁一頁地，跟它待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