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立冬，天水清相入，秋冬氣始交\何志平
季節尚還在秋着，而立冬又真真切切地站到了眼前。
時間從不會因人心意而更改節奏，不管你是否仍沉浸在秋日的五彩斑斕裏，也不管你是否已備好應對寒冬的凜冽與蕭瑟，就只循着自身軌跡穩步前行。人生多的不是不如意，而是對光陰的無奈，亦才生出「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感慨，不如意尚有轉圜，光陰流逝卻無法回頭。時光裏的變與不變，都只能被動接受。
立冬與立春、立夏、立秋合稱「四立」，分別代表春夏秋冬四季的起始。不止是節氣，還是古代重要的節日。所謂立，建始也；冬，終也，萬物收藏也。一春的繁華，一夏的茂密，一秋的豐碩，到了冬日也該歇歇了。於是天子「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於北郊」，以禮敬天地、尊重自然，並「賞死事、恤孤寡」。民間則展開各種形式的送秋迎冬節俗活動，如祭祖、飲宴、卜歲、醃菜糊窗等，以及北方人吃餃子、南方人吃湯圓和雞鴨魚蟹等。
畢竟秋收冬藏，立冬大抵是萬物藏身避寒的開端，天地由豐盈而衰減，一切慢慢歸於空無，只剩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再從零開始，重新進入下一個輪迴。不過，近年全球氣候變暖，極端天氣頻發，北國大多數地方立冬時雪尚未落，欲寒向暖，南方甚至暖得宛如初夏。況且隨着時代發展，立冬傳統習俗亦悄然發生改變。外賣興起，很多食物不必親自動手；超市冷鏈區的速凍餃子、半成品菜餚，佔據愈來愈多的家庭餐桌；就連果蔬肉禽，年輕人也更喜歡選擇更高檔的進口品種。立冬習俗慢慢脫離那些淳樸的場景，變得更為適應現代化的生活方式。
整個世界日新月異，瞬息萬變。唯一不變的，就是一直在不停地變。而立冬本身也是變。立冬後白天漸短、夜晚變長，是初始、是更新、也是重生的前奏。蘇東坡《前赤壁賦》中曰，「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天地雖然善變，卻也恆常。春夏秋冬是季候循環變更替換之景象，而四季無常卻是永恆不變的天理。變化不是偶然插曲，而是存在的基本樣態。自然界有季節更替、晝夜輪轉、山川遷移，社會有技術迭代、制度優化、文化嬗變，個體生命有生老病死、悲歡離合、觀念遷移。變化如此普遍，乃至不變反而只是人在流變中暫時抽象出來的假象。
佛家說「諸行無常」，一切有為法，一切因緣和合而成的事物，都處在剎那生滅之中；道家認為「反者道之動」，指事物發展到極端，必向相反方向轉化。變化不是混亂，而是道的內在運行；儒家強調「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變化不是單純毀滅，而是把變化轉為自我更新與通達長久的動力。正因變化永恆，才有了新與舊、過去與未來、開始與終結的區別和界限。
東西方哲學亦在「三位一體」思想中探尋宇宙變化本源，揭示各國宗教智慧的共通性。大乘佛教以中央釋迦牟尼佛、東方藥師佛、西方阿彌陀佛的「橫三世佛」，與現在釋迦牟尼佛、過去燃燈佛、未來彌勒佛之「豎三世佛」，分別表達空間與時間相交的過去法身、現在報身及未來化身的三位一體；道家的三清大神，是道教信仰及「道」之三種化身。其中玉清元始天尊象徵道之本源，道生一，混沌無極，開天闢地；上清靈寶天尊象徵大道化育，一生二，陰陽分化，傳道授法；太清清德天尊象徵大道教化，二生三，大道顯化，道德傳世。
基督教雖認為上帝為獨一真神，卻以聖父、聖子（耶穌基督）、聖靈三個性格存在。聖父是宇宙的創造者，聖子是救贖的化身，聖靈則是引導與安慰的力量。三者角色各異，卻同屬一個本體。東西所有體系講述的均為同一件事，亦即我們都是真我、自我、本我之三位一體的變化存在。真我是先天本真，與生俱來；自我是後天形成、被社會名利所塑造的「假我」；本我指元神、本心或自性，經修身修心修行修德修性後去除自我遮蔽、變回本來面目。此中不變的是道，是初心、本性、真我；可塑可變的是法是術是相，更是自我革命。真理原則與核心價值是「經」，須恆定堅守；應用權宜方法是「權」，須隨勢而變。變與不變並非割裂，而是統一於實踐之中。
當下文明在人工技術洪流中打轉，核心危機便是人類存在性的迷失。但易經之三易思維則給出了文明級的抗迷失算法：一是不易，「天有北極、地有土中、人立皇極」是文明航行的靈魂，對生命的敬畏、對美的追求，是人與天地約定的終極協議，是萬變不離其宗的初心；二是簡易，把崇高的道轉譯成必須恪守的最低限度及不可違背的第一律法；三是變易，在前兩者軌道內進行最狂野的探索與創造，引擎點燃文明創建新活力。這文明工程決定文明的結局。我們需要構建價值、規則、創新三層對齊框架，為文明安裝永恆導航系統，確保每次進化都指向更繁榮的方向。真正定義文明生存底線的，從來不是科技算力，而是人文智慧。
想起多年前電視劇《家變》之主題曲，亦是故友黃霑作詞、顧嘉煇作曲、羅文原唱的一首膾炙人口的粵語歌，開場歌詞「知否世事常變，變幻原是永恆」，我當時聽到瞬間便醍醐灌頂，震撼得呆住。待至最後「迎接那變幻，今生與你，擁抱着永恆」時，已熱淚滿腔。年前陷入人生谷底時，夜裏哼着「人間的波折，經得起挫折，始終都會不枉此生……」愔然唏噓無眠！
人之一生，變化不可怕，可怕的是執著於不變；無常不必悲，悲的是在無常中失去方向。倘若以佛家之慧照見無常，以道家之柔順應變化，以儒家之剛日新其德，便能在變動不居的世界中，既不滯於舊，也不懼於新，回向初心，安住當下，生生不息。
立冬，天水清相入，秋冬氣始交，你我只需把時節的變化、自身的期許、目光所及的山水間……放在心裏，足矣！那，就是永恆！
